陆明远回到阁楼时,已经过了凌晨一点。
他没开大灯,只拧亮了书桌上的台灯。
光晕很小,勉强照亮摊开的笔记本和几张打印纸。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箭头,有些地方用红笔圈了出来,旁边打了问号。
他坐下,摘了眼镜,揉了揉眉心。
手指碰到镜框时顿了顿。
然后从西装内袋里,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是糖水铺的外卖单,背面空白。他白天顺手塞进去的,本来想记点东西。
现在派上用场了。
他重新戴上眼镜,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铅笔。笔尖悬在纸面上,停了大概三秒。
然后落下。
先画了一个方框,写上“糖水铺”。又画了另一个稍远的方框,写上“康寿源”。中间连上一条线,线上打了个叉。
笔尖移动,在糖水铺周围点了几个小圈。
幼儿园,老街口,王阿婆家,李大爷的棋摊。
每个圈都延伸出细线,指向中间的方框。
他画得很慢,每一笔都像在脑子里推演过十遍。
阁楼的木楼梯传来极轻的咯吱声。
陆明远没抬头。
脚步声停在门外,没敲门。门把手自己转动了。
陈锋侧身闪进来,反手带上门。
他换了身深灰色的运动服,袖子捋到手肘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头发有点湿,像是刚洗过,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。
“办妥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压得很低。
陆明远笔尖停了停。
“人呢?”
“西郊废车场。”陈锋走到书桌旁,低头看那张外卖单,“醒了会自己爬出来,但明天中午之前,别想找到路回市区。”
“没留痕迹?”
“我绕了四圈。”陈锋顿了顿,“他手机我处理了,SIM卡掰断扔河里,机身砸烂埋进垃圾堆。就算找到,也只能证明他今天去过城西。”
陆明远点点头。
笔尖继续移动,在“康寿源”方框旁边画了个小人,标上“周伟”。然后从“周伟”引出一条虚线,指向另一个新画的小圈——里面写了两个字:记者。
“周倩那边,你打算怎么弄?”陈锋问。
“明天约她。”陆明远说,“糖水铺,下午三点。你也在。”
“我?”
“你是目击者。”陆明远推了推眼镜,镜片在台灯光下反了一瞬的白,“我需要你告诉她,上周三晚上,你在健身房教夜班课,课间出来抽烟时,看见有人从对面楼顶跳过去——穿着黑色紧身衣,戴着面具,动作很快。”
陈锋皱眉。
“她信?”
“她不需要全信。”陆明远笔尖点了点“记者”那个圈,“她只需要有足够‘合理’的素材,去写一篇关于都市传说的报道。而这篇报道里,会‘恰好’提到,最近有人冒充‘幻影’或‘罗宾汉’的名义,在调查一些公司。”
陈锋盯着那张外卖单。
“你想把脏水泼给赵广庆?”
“不是泼。”陆明远声音很平,“是提醒周倩,她追的这条线,可能被人利用了。而利用她的人,很可能就是康寿源——为了转移视线,掩盖他们非法集资和偷拍儿童的事实。”
他抬起笔,在“康寿源”和“记者”之间画了个双向箭头。
“她会去查。”陈锋说。
“我希望她去查。”陆明远放下铅笔,身体往后靠进椅背,“周倩是正规记者,有采访权,有发稿渠道。她查出来的东西,比我们‘匿名举报’有分量得多。”
“但如果她查到你呢?”
“所以她需要另一个目击者。”陆明远看向陈锋,“你。”
房间里安静了几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