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铮在赵铁柱的小院里练了一夜的字。
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，又从西边落下去，他在灯下坐了一整夜，写了又撕，撕了又写。桌上堆满了揉成团的废纸，地上也是，像一堆堆白色的小山包。油灯里的油快烧干了，灯芯发出嗤嗤的声响，火苗忽明忽暗，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
他在写一份陈述书。

这份陈述书不是给别人看的，是给朝堂看的。他要在三司会审的堂上，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把十年前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一遍。每一个细节都不能漏，每一句话都必须经得起推敲。

裴铮写得很慢。他的右手握着毛笔，手指微微发抖，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条。他的右臂半废，力气只有三成，写了一整夜，手腕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。但他没有停。他把笔换到左手，继续写。

他写到了十年前的那个黄昏。

那天是九月十五，天刚擦黑，他带着三十个弟兄埋伏在黑风岭的山坳里。军令是从上头传下来的，说是周将军通敌，要他带兵去剿灭黑风岭的残匪。裴铮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百夫长，接到军令的时候，他没有多想。军人以服从军令为天职，上头说什么，他就做什么。

但他到了黑风岭之后，发现事情不对。

那不是残匪的营地，那是一个村庄。村子里有三十多户人家，房屋低矮，炊烟袅袅，能听到鸡鸣狗叫声。裴铮站在山坳里，用千里镜往下看，看到了村口的老槐树，看到了树下玩耍的孩子，看到了井边打水的妇人。

他犹豫了。

军令上写的是“剿灭残匪”，但眼前明明是一个普通的村庄。他派人去查探，得到的消息是：村子里住的都是普通百姓，没有匪徒。但军令上白纸黑字写着，周将军通敌，窝藏匪徒在黑风岭。

裴铮不知道该相信谁。

但他没有时间犹豫。军令上写了期限，必须在天黑之前完成任务。如果他违抗军令，等待他的就是军法处置。

他选择了执行。

他下令放火。

火烧起来的时候，裴铮站在山坳里，看着火苗从村口蔓延到村尾。火势很大，风一吹，火苗蹿起几丈高，把半边天都照亮了。村子里的人开始尖叫，开始逃跑。有人抱着孩子往山上跑，有人提着水桶往火里冲，有人跪在地上哭喊。裴铮听到了那些声音，但他没有下令停火。

火一直烧到半夜才灭。村子变成了一片焦土，三十多户人家的房屋全部烧毁，死了七个人。其中有两个是孩子，一个五岁，一个三岁。

裴铮站在焦土上，脚下踩着烧焦的木头和灰烬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，呛得人直咳嗽。他的靴子上沾满了灰烬，走一步，灰烬就飘起来，像黑色的雪花。

他看到了那两个孩子。

他们蜷缩在一棵烧焦的树下，身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，只剩下两具小小的骨架。他们死的时候，手还紧紧地攥在一起。

裴铮蹲下来，看着那两具小小的骨架。他的手在发抖，浑身在发抖，连站都站不稳。他想，他杀了人。他杀了两个孩子。他亲手杀了两个无辜的孩子。

从那以后，裴铮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。每天夜里，他都会梦到那两个孩子，梦到他们蜷缩在树下，梦到他们紧攥在一起的手。他从梦中惊醒，浑身是汗，心跳如鼓。

他把这件事埋在心里，埋了十年。十年来，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。他怕说出来之后，就没有人会原谅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