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卿严大人坐在书房里，已经坐了一整天。

书房不大，四面墙壁上挂满了字画，有前朝名家的山水，有本朝翰林的书法，还有一幅他年轻时自己画的兰草。兰草画得不太好，笔触生涩，叶片像几根粗线条，但他一直舍不得摘。那是他刚入仕时画的，那时候他还年轻，还有梦想，还相信“法不阿贵，绳不挠曲”。

现在他不信了。

桌上摆着两份材料。一份是韩渊递交的“周将军通敌密信”，信纸泛黄，边角有折痕，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。另一份是沈蘅的弹劾奏折，六十多页，字迹端正，每一条罪状都有证据佐证。

严大人坐在两份材料中间，像一尊石像。

茶凉了三遍了。第一遍是他刚坐下来时沏的，碧螺春，清香扑鼻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放下，然后就再也没有碰过。茶水从温热变成温凉，从温凉变成冰凉，最后茶面上浮了一层细碎的灰尘。他没有叫人换茶。他现在没有心思喝茶。

他在想一件事：这两份材料，该怎么处理？

韩渊的密信说周将军通敌，请求重新审查旧案。沈蘅的奏折说韩渊伪造证据、收买证人、构陷忠良，请求严查韩渊。两份材料截然相反，一份要翻案，一份要追责。如果他选择了其中一份，就等于得罪了另一份背后的人。

严大人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大理寺的后花园，花园不大，种着几棵老松树和一丛芭蕉。松树苍翠挺拔，芭蕉叶宽大肥厚，在春风中轻轻摇晃。天色已经暗了，夕阳把半边天染成了橘红色，余晖照在松树的针叶上，泛着一层金色的光。

严大人望着那片余晖，心里很乱。

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读过的书。《韩非子》里说：“法不阿贵，绳不挠曲。”意思是法律不偏袒权贵，墨线不迁就弯曲的木材。他读到这句话的时候，热血沸腾，暗暗发誓要做一个铁面无私的清官。

但几好些年过去了，他发现自己做不到。

不是他不想做，是这个世道不允许。朝堂上的水太深了，深到他这个大理寺卿都看不清底。韩渊背后是太子，沈蘅背后是三皇子。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旧案重审，而是一场夺嫡之争的缩影。他无论选择哪一边，都会被另一边视为敌人。

严大人走回桌前，坐下来。他拿起韩渊的密信，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。信上的笔迹确实像周将军的，但又有些微妙的差异。周将军的字写得刚劲有力，笔锋犀利，像一把出鞘的剑。这封信上的字虽然形似，但笔锋偏软，少了那份刚劲之气。

严大人把信放下，拿起沈蘅的奏折。他翻到第三十七页，看到了赵德福的证词。证词很详细，每一笔银子的数目、每一次见面的时间、每一个在场的人，都写得清清楚楚。如果这些证词是真的，那韩渊伪造证据、收买证人的罪行就铁证如山了。

但问题是，证词可以伪造。赵德福这个人，严大人有所耳闻。他是韩渊的旧部，当年在三司会审上作过伪证，指认周将军通敌。如果赵德福现在翻供，说当年的证词是假的，那谁来保证他现在的证词是真的？

严大人把奏折合上，放在桌上。他站起来，走到书架前，从最上面一层取下一本书。书已经很旧了，封面磨损得看不清字迹，但翻开第一页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：“大周律例”。

他翻开律例，找到“伪证”一条。律例上说：凡作伪证者，杖一百，流三千里。凡买通证人作伪证者，同罪。

严大人合上书，放回书架。他走回桌前，坐下来，闭上了眼睛。

他在想一件事：如果他把这两份材料都呈上去，让皇帝亲自定夺，会怎么样？

这是一个看似聪明实则愚蠢的做法。把难题推给皇帝，表面上是尊重皇权，实际上是逃避责任。皇帝会怎么看他？会认为他这个大理寺卿无能，连一个简单的案子都断不了。但如果不推给皇帝，他自己来断，又该断谁的罪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