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夫人把沈荞的话带给了韩渊。

那天晚上，韩渊正在太子府的偏院里喝酒。桌上摆着几个碟子，花生米、酱牛肉、卤猪耳，都是些下酒的小菜。酒是京城的二锅头，辛辣呛鼻，一口灌下去，从嗓子烧到胃里，整个人像被点了一把火。

韩夫人走进来的时候，韩渊正端着酒杯，望着窗外的月亮。他听到脚步声，头也没回，只是问了一句：“见着了？”

韩夫人在他对面坐下来，没有碰桌上的酒和菜。她看着韩渊的背影，目光复杂。韩渊穿着一身灰色的长衫，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，肩膀很宽，但背微微驼了。她想起二十年前韩渊刚入仕的时候，那时候他意气风发，走路带风，背挺得笔直。现在他老了，背也驼了，眼里的光也暗了。

但她知道，韩渊的心没有老。他的心里还烧着一团火，那团火不是热情，是野心。

“见着了。”韩夫人说。

韩渊放下酒杯，转过身来。他的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，但眼睛很亮，亮得像是两盏灯。他看着韩夫人的脸，等着她说下去。

韩夫人深吸了一口气，把沈荞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。她说得很慢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嘴里嚼碎了再吐出来的。她说沈荞告诉她，赵德福还活着，韩渊杀他灭口的计划失败了。她说沈荞要她带一句话给韩渊，赵德福还活着。

韩渊听完后，沉默了很久。

他端起酒杯，喝了一口酒。酒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，然后慢慢地咽下去。他放下酒杯，嘴角浮起一丝笑。那笑容很轻，很淡，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树叶，转眼就沉了下去。

“赵德福还活着？”韩渊说。他的不紧不慢地静，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。”好，很好。”

韩夫人看着他的笑容，后背发凉。她太了解韩渊了。韩渊笑得越平静，心里的杀意就越重。他不是那种暴怒型的人，他的怒气是藏在笑容背后的，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刀。

韩渊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太子府的后花园，花园里种着几棵海棠树，春天的海棠花开得正艳，粉红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远处的宫墙在月色中若隐若现，金色的琉璃瓦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显得暗淡。

韩渊望着那片月色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：“告诉沈荞，我可以撤掉那封信。”

韩夫人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韩渊会这么爽快地答应。她以为韩渊会暴怒，会拍桌子，会骂人，会想出更多的手段来反击。但他没有。他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“我可以撤掉那封信”。

但韩渊的下一句话，让韩夫人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“但裴铮必须在朝堂上说出全部真相。”韩渊转过身来，看着韩夫人的眼睛。”包括他主动选择烧村的细节。”

韩夫人看着韩渊的眼睛，心里涌上一股寒意。她明白了韩渊的用意。

韩渊不是真的要撤掉那封信，他是在做一个交易。他用撤掉伪造密信作为条件，换裴铮在朝堂上自揭其短。裴铮当年烧村的事，虽然已经过去十年了，但如果他在朝堂上亲口说出来，他的名声就毁了。一个执行过烧村命令的百夫长，即使清白得到了证明，也会被天下人唾弃。

韩渊要的不是裴铮的命，他要的是裴铮的名声。

韩夫人沉默了很久，然后站起来，走到门口。她在门口停了一下，没有回头，只是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我会把话带给沈荞。”

韩渊没有回答。他转过身，继续望着窗外的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