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的时候，沈荞的酱菜铺子已经在府城开了三家分店。

总店在城南老街上，是她最早盘下来的铺面，两间门脸，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匾，上面写着“沈记酱园”四个字。匾额是沈蘅写的，字体端正，一笔一画都透着读书人的规矩。两家分店分别开在城西的菜市口和城东的书院街。城西那家卖的是百姓日常吃的咸菜、酸萝卜、腌白菜，走量大，薄利多销。城东那家靠近学堂，卖的是精致小碟的酱菜拼盘，专供读书人下饭，价钱比城西贵一倍。

三家铺子加起来，雇了六个伙计，两个帮厨。沈荞每天天不亮就起来，先去后厨查看前一天腌好的酱菜，看成色、闻味道、尝咸淡。然后盘账、理货、调度三家铺子的货品。等忙完了日头已经升得老高，她才顾得上吃一碗粥。

生意做大了，眼红的人也就多了。

最先出事的是城西分店。有天早上，伙计开门的时候发现门板上被人泼了一桶脏水，还贴了一张纸条，上面写着“以次充好，迟早关门”。伙计吓了一跳，赶紧跑来告诉沈荞。沈荞过去看了一眼，把纸条揭下来叠好揣进袖子里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回了总店。

她没急着闹，先让人去查。查了三天，查出来是城西菜市口另一家酱菜铺子干的。那家铺子的掌柜姓方，叫方德才，以前是赵天赐手底下跑腿的一个小管事。赵天赐死了之后，方德才拿赵天赐私藏的一批盐引转手卖了，攒了一笔钱，在菜市口盘了一间铺面，也开起了酱菜铺。

沈荞查到方德才的时候，念荞正在后院劈柴。她手里的柴刀稳稳地落下去，把一段手臂粗的木柴劈成两半。木柴裂开的声音脆生生的，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。

“娘，方德才是谁？”念荞头也不抬地问。

“以前赵天赐的人。”沈荞说。

念荞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下，拍了拍手上的木屑：“赵天赐不是死了吗？”

“死了。但他留下的东西还在。”

念荞没再问，但沈荞看见她握柴刀的手紧了一下。那双手比一般姑娘的手大，指节粗壮，虎口处有一层薄茧。那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。念荞虽然已经十七岁了，但身量还是瘦瘦小小的，像一根还没抽条的竹竿。只有那双眼睛是大人的眼睛，沉静、锐利，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水潭。

沈荞没有让念荞掺和这件事。她自己去了方德才的铺子。

方德才的铺子在菜市口西头，门脸不大，招牌上写着“方记酱菜”。沈荞站在门口看了一眼，铺子里冷冷清清的，只有一个伙计在柜台后面打瞌睡。她走进去，伙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，没认出来，懒洋洋地问：“买什么？”

“找你们掌柜的。”沈荞说。

“掌柜的不在。”

“什么时候在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沈荞转身走了。她没打算跟这个伙计较劲。她出了铺子，拐进菜市口后面的一条巷子，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木门。她敲了三下门，门从里面打开，露出方德才那张油腻的圆脸。

方德才看到沈荞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，然后堆起笑容：“哟，沈掌柜，什么风把你吹来了？稀客稀客，快进来坐。”

沈荞没进屋。她站在门口，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，展开，递到方德才面前。

“方掌柜，这是你写的？”

方德才看了一眼，脸上的笑容没变：“沈掌柜，这是什么话？我一天忙得脚不沾地，哪有功夫写这些。”

“你铺子里用的盐引，是赵天赐的。”沈荞把纸条收起来，声音不高不低，“赵天赐的案子还没结干净，他私吞的赈灾银子有一笔是通过盐引洗的。你手里那些盐引的来路，要不要我替你算算？”

方德才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。他往后退了半步，背靠在门框上，嘴唇动了几下，没说出话来。沈荞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