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沈蘅寄来的。

一个秋天的下午，一个穿着官服的差役骑着快马到了沈荞家的门口。差役满头是汗，官服的领口都湿透了。他翻身下马，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，双手递到沈荞面前。

“沈掌柜，这是从京城寄来的，按察使司沈大人亲笔写的信。”

沈荞接过来，拆开油纸包。里面是两样东西：一封信和一个木匣子。信封上写着“姐姐亲启”四个字，是沈蘅的笔迹。木匣子很小，只有巴掌大，是寻常的松木做的，表面刷了一层清漆，匣盖上没有锁。

沈荞先拆了信。

信不长，只有一页纸。沈蘅的字写得很规矩，一笔一画都透着读书人的端正。信上说他在京城一切都好，教学的事已经安排妥当，开春就回来。信的末尾提到了木匣子：

“姐姐，周将军平反后被追封为忠武将军，朝廷在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这封写给裴铮的信。信辗转送到我这里，我替你转交。姐夫看完后不必回信，将军已经不在了。”

沈荞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，然后打开了那个松木匣子。匣子里躺着一封信，信纸已经泛黄了，边角有些卷曲，上面的墨迹有些模糊，但还能辨认清楚。信封上写着“裴铮亲启”四个字，字迹刚劲有力，像刀刻在纸上。

沈荞没有拆开。她把木匣子合上，转身走进了后院。

裴铮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。秋天的太阳不毒，暖洋洋地照在身上，照得人昏昏欲睡。他半闭着眼睛，右手搁在膝盖上，左手垂在椅子扶手边。他的脸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，嘴唇不再是那种干裂发白的颜色，泛着一点淡淡的红。

“裴铮。”沈荞走过去，在他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。

裴铮睁开眼睛。”什么事？”

沈荞把松木匣子递给他。”沈蘅寄来的。说是周将军的遗物里找到的，写给你的。”

裴铮的手指碰到匣子的那一瞬间，整个人僵了一下。他的表情没有变，但沈荞看到了他喉结滚动了一次，那是他在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反应。

裴铮接过匣子，打开，取出里面的信。他展开信纸，低头看去。

信不长，只有半页纸。字迹跟裴铮记忆中的一样，刚劲有力，横平竖直，没有多余的修饰。周将军生前写字就跟打仗一样，干净利落，绝不拖泥带水。

信上写着：

“裴铮，你是个好兵，可惜跟错了人。周某一生戎马，死不足惜，只恨未能亲手斩了那些卖国求荣的鼠辈。我死后，替我看着这天下，别让它再烂下去。周永年绝笔。”

裴铮把信读了三遍。

第一遍读的时候，他的手是稳的。第二遍读的时候，他的手开始抖。第三遍读完的时候，他把信纸贴在胸口，闭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