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荞手上的那条疤，藏了快十年了。

疤在右手手腕内侧，从腕骨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，大约有一掌长。疤痕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些，呈暗红色，表面凹凸不平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剐过一层皮。平时她总戴着一副深蓝色的袖套，袖套是自己缝的，套在手腕上刚好把那条疤盖住。不管是切菜、拌料还是端盘子，她都戴着，从不摘下来。

这条疤是当年赵天赐的人抓她的时候留下的。那时候裴铮已经被判了流放，赵天赐的人上门来逼她签字画押，她不肯，几个人按住她的手脚，一个人拿了一把刀在她手腕上划了一道。血喷出来的时候她都没有叫，只是咬着嘴唇，把涌上来的哭声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
从那以后，她就开始戴袖套了。

这天下午，沈荞在后厨切萝卜。萝卜是今天早上刚从菜农那里买来的，水灵灵的，切开之后露出白色的内瓤，汁水顺着刀口流下来，在案板上汇成一小滩。她切得很利索，刀起刀落，一片片厚薄均匀的萝卜片堆在案板边上，像一摞小小的白玉牌。

念荞走进来拿水瓢。她走到水缸边，弯腰舀了一瓢水，正要转身走的时候，目光扫到了沈荞的手腕。

沈荞的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滑上去了一截，露出了手腕内侧的那条疤。暗红色的疤痕在灶火的映照下格外清晰，像一条趴在皮肤上的蜈蚣。

念荞的脚步停了。

“娘，”念荞看着那条疤，“这是怎么弄的？”

沈荞低头一看，赶紧把袖套拉下来。她的动作很快，快得有些不自然。”切菜切的。”她说，语气很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念荞没有走。她端着水瓢站在原地，眼睛盯着沈荞的手腕。”切菜不会留这么长的疤。”

沈荞的刀停在半空中。她没有抬头，也没有说话。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，蒸汽升腾上来，在灯光下缭绕成一片模糊的雾气。

“娘。”念荞又叫了一声。

沈荞放下刀，转过身看着念荞。念荞站在水缸旁边，手里端着水瓢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她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是两把锋利的刀，把沈荞脸上所有细微的表情都捕捉得一清二楚。

沈荞沉默了一会儿。她把手里的刀放在案板上，把手腕上的袖套重新拉好，然后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。

“娘年轻时，也遇到过很坏的人。”沈荞说。

念荞没有追问。她看着沈荞的眼睛，看了好几秒钟，然后点了点头，转身端着水瓢走了。

沈荞站在案板前，看着念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，胸口有一种闷闷的感觉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种感觉压下去，然后拿起刀，继续切萝卜。

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。一片、两片、三片。萝卜片越堆越高，案板上的汁水也越积越多。沈荞低着头，眼睛盯着手里的刀，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。

她在想念荞的眼神。

那个眼神不是关心，也不是心疼，是冷。跟裴铮看她的时候那种心疼不一样，念荞的眼神里没有柔软的部分，只有一种坚硬的、锋利的东西，像是一把刚从磨刀石上拿下来的刀。

沈荞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念荞把她说的那句话记住了，记在了心里最深的地方。从今以后，谁要是敢再伤害她娘，念荞一定会加倍地还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