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远三十岁了，还没成亲。

这件事在镇上是出了名的。宋明远在明德学堂教书，教了快五年了，名气越来越大，镇上的人都说他是方圆百里最好的先生。他教的不光是四书五经，还教算术和格物。他说读书不是为了考功名，是为了明理。这话从一个秀才嘴里说出来，放在别处会让人笑话，但在宋明远嘴里说出来，没人觉得不对。

媒人来了好几拨。镇上的张媒婆来过三次，每次来都带着姑娘的画像。宋明远每次都客客气气地接待，端茶倒水，听张媒婆把姑娘夸得天花乱坠。然后等张媒婆说完了，他笑一笑，说一句“多谢张婶费心，但我暂时不想成亲”。张媒婆每次都白跑一趟，回去跟人抱怨说宋先生这个人，怕是心里有人了。

也有人说宋明远有断袖之癖。这话传了一阵子，传到了宋明远耳朵里。宋明远没生气，也没辩解，只是笑了笑，继续教他的书。后来传这话的人自己都觉得没趣，就不再说了。

沈荞跟宋明远认识很多年了。从她还在镇上卖酱菜的时候就认识。那时候宋明远还是个穷书生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，手里拿着一卷书，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念。沈荞推着独轮车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，他连头都没抬一下。

后来的事情一件接一件，赵天赐的事情、裴铮流放的事情、沈蘅考科举的事情，沈荞忙得脚不沾地，跟宋明远也没什么来往。直到裴铮回来、沈蘅入仕、日子慢慢安定下来之后，两个人才重新有了交集。

宋明远在城东开了学堂，沈荞的分店就开在书院街。两个人隔三差五会碰到，打个招呼，聊几句。宋明远性子平和，说话慢慢的，从来不急不躁，跟他待在一起会觉得时间都慢了下来。

这天下午，沈荞去城东分店盘账。账盘到一半，伙计端了一碗茶过来，说是隔壁宋先生让送的。沈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是今年的龙井，清香扑鼻。她放下账本，走出铺子，朝隔壁的学堂看了一眼。

学堂的大门半开着，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。沈荞走到门口，往里望去。院子里很安静，桂花树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，几只麻雀在树下啄食。教室里，十几个孩子坐在矮凳上，手里捧着书本，跟着宋明远念。

宋明远站在教室前面，手里拿着一本书，声音不高不低地念着。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，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，脸上的表情很平和。阳光从窗户里斜射进来，照在他身上，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。

沈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有进去。等课间休息的时候，宋明远走出教室，看见了她。

“沈掌柜，来坐。”宋明远搬了一把竹椅放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，又倒了一碗茶递过来。

沈荞坐下来，接过茶碗。茶很烫，她吹了吹，小口小口地喝着。

“宋先生，我听人说，镇上的媒人给你说了好几门亲事，你都没答应？”沈荞直接问。

宋明远正在给自己倒茶，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。他抬起头看着沈荞，嘴角微微翘着，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好笑。
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
“张媒婆。昨天来我铺子买酱菜的时候说的。”

宋明远笑了笑，把茶壶放下。他端起茶碗，看着碗里的茶汤。茶汤是浅绿色的，清澈透亮，碗底的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，像一群慢慢醒来的蝴蝶。

“荞儿，”宋明远说。他叫她荞儿，不叫沈掌柜。他们认识太久了，这个称呼比“沈掌柜”更合适。”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。我不遗憾，我只是不想将就。”

沈荞看着他。宋明远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，还是那副平和的模样，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但沈荞注意到他握茶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，指节发白了一瞬，然后又松开了。

她心里明白了。宋明远心里确实有人。那个人不是别人，就是她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