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铮又做噩梦了。

梦里的牢房很暗，只有一扇巴掌大的铁窗，铁窗上结满了蜘蛛网，偶尔有一缕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，照在潮湿的地面上。牢房的墙壁是石头砌的，石缝里长满了青苔，用手一摸就沾一手绿糊糊的汁液。地面是夯土的，坑坑洼洼，下雨的时候会积水，水面上飘着一层黑色的东西，不知道是虫子的尸体还是发霉的草屑。

裴铮蹲在牢房的角落里，身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囚服，衣服上满是污渍和补丁。他的头发散乱着，贴在额头上，汗珠顺着发梢一滴一滴地落下来。他的手被铁链锁着，铁链很长，可以在牢房里走几步，但够不到铁窗。

铁链的另一头锁在墙壁的铁环上，铁环生了锈，锈迹从铁环蔓延到墙壁上，像是流出的一道道褐色的眼泪。

隔壁牢房里有人在哭。哭声很闷，像是用被子蒙住了头，从被子底下传出来的。裴铮听不清他在哭什么，只听到断断续续的抽噎声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。

再隔壁的牢房已经没有人了。前几天那个人死了。死的时候很安静，没有喊叫，没有挣扎，只是在某一个清晨被狱卒拖出去的时候，身子已经硬了。裴铮记得那个人的脸，瘦得像骷髅，眼眶深陷，颧骨高耸，嘴唇干裂成好几瓣，像一朵枯萎的花。

那人的名字叫刘三。是个普通的小贩，卖豆腐脑的，因为跟赵天赐的管事起了冲突，被人诬陷偷税漏税抓进来的。刘三在牢里关了半年，从一个壮实的汉子变成了一具会喘气的骨头。他死的那天晚上，裴铮听见他在念叨一个人的名字，念叨了整整一夜。裴铮听不清他念的是谁，可能是他的娘子，也可能是他的孩子。

梦里的场景换了。

裴铮站在一片荒原上。荒原很大，望不到边，地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，草尖在风中摇晃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天空是灰蒙蒙的，没有太阳，也没有云，像一块巨大的铅板压在头顶上。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，裹着一股腐烂的气息。

荒原上有很多人。他们排成一排，慢慢地往前走。有的人身上穿着囚服，有的人光着脚，有的人拄着拐杖。他们的脸都是灰色的，像是被荒原上的灰尘蒙住了。他们的步子很慢，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，像是脚上绑了石头。

裴铮也在其中。他跟着人群往前走，不知道要走去哪里。他想回头看看，但脖子像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，转不动。他只能往前走，一步一步地，踩在枯草上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走着走着，他身边的人开始一个一个地倒下。先是左边那个人，他的膝盖一软，整个人跪在地上，然后往前扑倒，脸贴着枯草，一动不动了。接着是右边那个人，她弯下腰，双手撑着膝盖，干呕了几声，然后也倒了下去，像一棵被砍倒的树。

裴铮想停下来扶他们，但他的脚不听使唤，还在机械地往前迈。他想喊，但喉咙发不出声音。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，一个一个地变成荒原上一具一具的灰色的躯体。

他走了很久，久到他已经数不清身边倒下了多少人。最后只剩下他一个。荒原上只有他一个人在走，身后是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，脚印里积了灰，已经看不清楚了。

他停下来，回头望了一眼。荒原上什么都没有了，那些倒下的人不见了，连尸体都不见了。只有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晃，和灰蒙蒙的天空。

裴铮惊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