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荞上的学堂在城东书院街的尽头，叫“明德学堂”。

学堂是宋明远开的，三间正房改成了教室，院子里种了两棵桂花树，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桂花的香气。宋明远收的学生不多，也就二三十个，有富户家的孩子，也有穷苦人家的子弟。他不收穷人家的学费，只要求孩子能来上课就行。

念荞是这二三十个学生里最大的一个，也是唯一一个脸上有疤的姑娘。

那道疤在左颊上，从耳前一直延伸到颧骨下方，是一道浅浅的白色痕迹。平时不怎么显眼，但一到天冷的时候，疤痕周围的皮肤就会泛红，变得格外醒目。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伤，念荞已经不太记得是怎么弄的了，但她记得疼。那种火烧火燎的疼，像有人拿烙铁按在脸上。

这天上午，念荞像往常一样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位子上。她的位子靠窗，窗户是木格子窗，糊了一层半透的棉纸。阳光从棉纸上透进来，在她的课本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光斑。

宋明远站在前面讲课，讲的是《论语》里的句子。他的声音不高不低，语速很慢，每讲一句都会停下来等学生们记笔记。念荞低着头，手里的毛笔在纸上一笔一画地写着，字迹方正，横平竖直。

课间休息的时候，念荞放下笔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。桂花树下有几个学生在玩投壶，笑声闹成一片。念荞从他们身边走过，没人跟她说话，她也没跟任何人说话。她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口井边，弯腰打了一桶水上来，用手捧着洗了把脸。

水很凉，凉得让她打了个激灵。她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，抬起头来。

三个男生站在她身后。

为首的叫周家驹，是城西周记布庄老板的儿子。周家驹十六岁，个子比念荞高一头，长着一张圆脸，眼睛小小的，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一条缝。他平时在学堂里横行霸道，仗着家里有钱，没少欺负穷人家的孩子。

“沈念荞，”周家驹双手抱在胸前，歪着头看她，“我听说你爹以前是蹲过大牢的罪犯，是真的吗？”

念荞没有动。她还弯着腰，双手撑在井沿上，水珠顺着她的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回井里。

“你爹以前是个杀人犯，”周家驹继续说，声音更大了，像是故意说给院子里所有人听，“杀了好多人，被抓去坐牢，后来放出来了。这种人教出来的孩子，也好意思来上学堂？”

他身后的两个男生跟着笑起来。笑声尖锐刺耳，像指甲划过瓷碗的声响。

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玩投壶的学生们都停了下来，转头看着这边。宋明远也从教室里走出来，站在门槛上，眉头微微皱着。

念荞缓缓直起身子。她转过身，面对着周家驹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，眼睛里也没有情绪，像一潭死水。

“你说完了？”念荞问。

周家驹被她的眼神盯得有一瞬间的不自在，但他很快又挺起胸膛：“怎么，我说得不对？你爹就是个杀人犯，全府城的人都知道。”

念荞没有说话。她把手上的水擦干，转身朝教室走去。周家驹以为她怕了，在身后嗤笑了一声：“跑什么？心虚了吧？”

念荞走进教室，走到自己的座位上，蹲下来，从座位底下的木箱里翻出一个布包。她把布包打开，从里面取出一卷纸。纸张已经泛黄了，边角有些磨损，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。

她拿着那卷纸走出教室，走到院子里，走到周家驹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