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让沈荞既安心又害怕。

安心的是，念荞有保护自己的能力。害怕的是，念荞的保护方式跟她自己一样，是硬碰硬的，不留余地的。这种方式能让人不敢欺负你，但也会让你把自己逼到墙角，退无可退。

沈荞就是这么活过来的。赵天赐逼她的时候，她没有哭，没有求饶，她用最硬的方式顶了回去。代价就是手腕上的这条疤。后来的日子也一样，韩渊的人来找麻烦的时候，她没有退，一步都没退。她用那本账簿底本保住了自己的命，也保住了裴铮的命。但代价是她再也不敢在人前摘下袖套了。

她不想让念荞走她的老路。但她不知道怎么教。因为她自己就是这样活过来的。她能教给念荞的，只有这些。

切完萝卜，沈荞把萝卜片收进坛子里，撒上盐，压实，封口。坛子沉甸甸的，她双手抱着坛子搬到架子上放好，直起腰的时候腰酸得厉害。她用手撑着腰，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，等那股酸劲过去。

走出厨房的时候，她看见念荞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，手里拿着那把裁皮刀在削一根树枝。刀很锋利，树枝在她手里一圈一圈地削下来，木屑落在地上，像一朵朵小小的花。

念荞削得很专注，低着头，嘴唇微微抿着。她的手指灵活地转动着树枝，裁皮刀跟着手指的方向走，每一刀都削得干净利落。她削的不是什么特定的东西，只是一根普通的树枝，但她削得很认真，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。

小主，

沈荞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回了房间。

裴铮不在。他的藤椅空着，薄毯搭在扶手上，被风吹得微微翻动。沈荞走过去，把薄毯叠好放在椅子上，然后在藤椅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。

她看着自己的右手。袖套把疤痕盖得严严实实的，从外面看不出什么。但她知道那条疤就在那里，藏在袖套底下，像一个永远不会愈合的伤口。不是皮肉的伤口，是心里的。

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想起赵天赐的人闯进她家的那天晚上，想起刀划在手腕上的那种尖锐的疼痛，想起血从伤口里涌出来，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。她记得当时自己没有叫出声。不是因为勇敢，是因为来不及。疼痛来得太快了，快到她的声带还没来得及反应，一切就已经结束了。

后来的十年里，那条疤时不时地会疼。不是真正的疼，是一种幻觉一样的疼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疤痕底下钻来钻去。大夫说那是伤到了筋脉，留下的后遗症，治不好，只能忍。

沈荞忍了十年了。

念荞也忍了很多年。念荞脸上的那道疤，比她手腕上的这条更显眼。每次看到念荞左颊上那道浅白色的痕迹，沈荞心里就会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愧疚。念荞的疤是因为她受的，是她当年跟赵天赐纠缠的时候连累的。如果不是她，念荞的脸不会留下那道疤。

但念荞从来不提这件事。她从来不抱怨，从来不撒娇，从来不在人前示弱。她用冷硬的外壳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，像一只把自己缩进壳里的蜗牛。

沈荞知道，念荞的冷不是天生的。是被逼出来的。

她想起今天在厨房里，念荞看到她手腕上那条疤时的眼神。那个眼神让她想起了一个人，一个她很多年没见过的人。那个人叫方寡妇，是她小时候住在隔壁村的一个婶子。方寡妇的丈夫被土匪杀了，她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过日子。从那以后，方寡妇的眼神就变了，变得又冷又硬，像两块石头。谁要是敢欺负她的孩子，她能跟人拼命。

念荞现在的眼神，跟方寡妇当年一模一样。

沈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秋天傍晚的空气带着一股凉意，吸进肺里，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。她站起来，走到水缸边，打了一盆水洗手。水很凉，凉得她打了个激灵。她把手泡在水里，看着水面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。

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好几条，眼角的鱼尾纹已经藏不住了。嘴唇有些干裂，嘴角往下垂。这张脸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年轻媳妇的脸了，它被时间磨去了所有的柔软，只剩下硬和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