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天赐虽然死了好几年了，但他留下的烂摊子像一团越滚越大的雪球，到现在还没有停下来的迹象。

最先出事的是城北的一家当铺。当铺老板姓孙，是个五十多岁的精瘦老头，精明得跟猴似的，在府城做了二十多年的买卖，从来只占便宜不吃亏。但这次他栽了。有天早上开门的时候，发现铺子里的银库被人撬了，里面存的三百两银子不翼而飞。银库的门锁完好无损，墙壁也没有被挖的痕迹，就像是有人拿着钥匙开的门。

孙老板报了官。县衙派人来查，查了三天，查出来是赵天赐当年养的一批人干的。这批人叫“青皮帮”，是赵天赐在世时花银子养的一群地痞无赖。赵天赐让他们在府城各处收集消息、盯梢、收保护费，充当他的耳目和打手。赵天赐死后，青皮帮失去了靠山，但他们手里的银子还没花完，就靠着这些银子在府城苟延残喘。

银子花完了之后，青皮帮开始四处伸手。他们先是偷，后来抢，再后来连抢都懒得抢了，直接找上门去要。谁要是不给，半夜就有人往你家门上泼鸡血。府城的百姓敢怒不敢言，因为谁也不知道这帮人藏在哪里，更不知道他们背后还有没有更大的靠山。

消息传到沈荞耳朵里的时候，她正在后厨腌咸菜。

伙计满头大汗地跑进来，气都没喘匀就开始说。沈荞一边听一边往坛子里撒盐，手上的动作没有停。伙计说完了，沈荞把盐袋放下，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盐粒，看着伙计的脸。

“你确定是在打听我？”

“确定。那人跟好几个人都问了，问的是沈记酱园的沈掌柜住在哪儿，家里几口人，铺子开在哪里。”伙计的声音有些发颤，“旁边茶馆的老张也听到了，他说那人还问了裴铮的事，问裴铮是不是以前那个犯了事的将军。”

沈荞的手指攥紧了围裙的边角。打听她就算了，连裴铮也打听，这说明对方不只是冲着账簿底本来的，他们想把整条线都摸清楚。沈荞深吸了一口气，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，走到院子里。

“裴铮。”沈荞在他旁边坐下来。

裴铮睁开眼睛。

“有人在打听我。”沈荞把事情说了，“是赵天赐当年的那批人，青皮帮的。”

裴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，手指下意识地蜷曲了一下。那是他紧张的时候才有的反应，很轻微，但沈荞看得一清二楚。

“他们找你做什么？”裴铮问。

“不知道。但多半跟那本账簿底本有关。”

裴铮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，树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，枝头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簇。风一吹，花瓣簌簌地落下来，像一场金色的细雨。

“赵天赐当年的事，比我们想的要复杂。”裴铮说。他的压得很低，低到只有沈荞能听清楚。”那本账簿底本里记的不只是盐引的事。还有赈灾银子的去向，还有人命。”

沈荞的心沉了一下。”什么人命？”

“永宁十三年，南疆闹灾。朝廷拨了一笔赈灾银子下来，经手的就是赵天赐。银子到了府城之后，被他截留了一半。剩下的一半发下去，又被他的人层层盘剥。最后到百姓手里的，连三成都不到。那年冬天饿死了很多人，病死了很多人。这些事都被记在了那本账簿里。”

沈荞的手指攥紧了裙摆。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那时候她还年轻，还在镇上卖酱菜，对府城的事知道得不多。但她记得那年冬天特别冷，街上有很多衣衫褴褛的人在流浪，有的倒在路边就再也没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