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荞又回了一趟青石镇。

不是为了生意，也不是为了办事，就是想回去看看。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突然想起回去，可能是前几天收拾柜子的时候翻出了一包旧东西，里面有裴铮当年给她刻的木梳，梳齿已经断了两根，但梳背上的花纹还看得清。她拿着那把木梳坐了很久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，像是有无数根线头在搅在一起，理不出头绪来。

她没有告诉裴铮，也没有告诉念荞。天还没亮的时候，她就出了门，一个人走到城门口，搭了一辆拉货的牛车，往青石镇的方向去了。

牛车走得慢，晃晃悠悠的，车轮碾在土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。沈荞坐在车厢里，膝盖上搁着一个包袱，包袱里装着那把木梳和几块碎银子。她望着车窗外的田野，秋天的田野已经收割完了，只剩下短短的麦茬留在地里，一片一片的，像是被剃了头发的头皮。远处有几棵孤零零的树，树上的叶子快掉光了，枝丫光秃秃的，伸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
从府城到青石镇要走大半天。牛车在官道上走了两个时辰，又拐进了一条窄窄的土路。土路两边是田埂，田埂上长着枯黄的野草，草尖上挂着露水，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沈荞认得这条路，当年她就是沿着这条路走出青石镇的，那时候她背着一个布包袱，里面装着所有的家当，走了很远很远，直到再也看不见青石镇的屋顶。

牛车在镇口停下来的时候，已经是下午了。沈荞付了车钱，背着包袱走进了镇子。

青石镇变了。

街道还是那条街道，但两旁的铺面换了不少。以前的王记布庄变成了钱庄，以前的李家药铺变成了杂货铺，以前卖豆腐的老张家把铺面租给了一个外地人，卖起了烧饼。沈荞一路走过去，看到的全是陌生的面孔。偶尔有一两个上了年纪的人认出她来，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，欲言又止，最后还是没有开口。

沈荞没有在街上多停留。她沿着那条熟悉的巷子往里走，走到巷子尽头，看见了那间老屋。

老屋已经破败了。

屋顶塌了一半，瓦片碎了一地，灰褐色的碎片散落在院子里的野草丛中。院子里长满了杂草，有的已经齐腰高了，在风中摇摇晃晃的。大门的门板歪斜着，上面的铁门环锈迹斑斑，铜绿色的锈迹在木头上留下了一圈一圈的印记。

沈荞站在门口，看着这扇歪斜的门，看了很久。

她伸出手，推了一下门板。门板发出一声嘎吱的响声，像是一个老人在呻吟，然后慢慢地向里倒去，靠在了门框上。门板上的灰尘被震了起来，在阳光中纷纷扬扬地飘着，像是下了一场灰色的细雨。

沈荞走进了院子。

院子里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荒凉。野草从地砖的缝隙里钻出来，长得密密麻麻的，把原来的青石地面盖了个严严实实。角落里有一口水缸，水缸的口朝上，里面落满了枯叶和灰尘，一只壁虎趴在缸沿上，看到沈荞进来，嗖的一下钻进了草丛里。

沈荞穿过院子，走到了堂屋门口。堂屋的门还挂着，但门闩已经断了，她轻轻一推，门就开了。堂屋里很暗，只有从塌掉的屋顶透进来的一束光照在地面上，照亮了一小块方方正正的光斑。光斑里有几只蚂蚁在爬，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，从这头爬到那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