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荞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，等眼睛适应了光线，才看清了屋里的样子。方桌还在，但桌面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，灰尘上有什么东西爬过的痕迹，弯弯曲曲的，像是虫子留下的。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年画，年画的颜色已经褪了，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红黄绿，看不清画的是什么。年画的左边有一道裂缝，从屋顶一直裂到墙脚，裂缝里生出了几根细细的草。

她走到里屋。里屋更暗，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，混着泥土和腐木的气息。床还在，但被褥已经烂成了碎布条，散落在床板上。床板上有一层绿色的霉斑，霉斑上长着几簇灰白色的蘑菇，蘑菇的伞盖很小，像是小孩子用纸叠的。

沈荞的目光扫过里屋的墙壁。

她看到了那个字。

在靠窗的那面墙上，有一道用刀刻的痕迹。刻痕很深，木质的纹理被切断了，露出里面浅色的木茬。刻的是一个字：荞。

沈荞走过去，伸出手，摸了摸那个字。

指尖碰到刻痕的时候，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。那个字是裴铮刻的，她知道。当年裴铮在她家住过一段时间，有一天她出去砍柴，回来的时候看到裴铮拿着柴刀对着墙壁发呆。她问他干什么，他没有说话。后来她才看到墙上多了这个字。

那时候她恨裴铮。恨他霸占了她的家，恨他毁了她的清白，恨他让她在镇上抬不起头来。她恨不得拿着柴刀把那个字刮掉，但她没有。她看着那个字，看了很久，最后转身进了里屋，把门关上了。

后来裴铮走了，去了军营，去了很远的地方。她以为自己会慢慢忘了这件事，忘了那间破屋，忘了墙上那个字。但她没有忘。那些东西像钉子一样钉在她的记忆里，越钉越深，拔不出来。

小主，

沈荞的手指沿着刻痕慢慢滑过去。她的手指很粗糙，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子，那是常年做酱菜磨出来的。茧子碰到木质的刻痕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
她想起了很多事。

想起了她第一次走进这扇门的时候，背着一捆柴火，累得气喘吁吁。裴铮站在院子里，逆着光，她看不清他的脸，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轮廓。那时候她怕他，怕得腿都在发抖。

想起了裴铮给她打水的时候，一桶水从井里提上来，稳稳当当的，一滴都没有洒。她站在旁边看着，心里想，这个男人的力气真大。

想起了裴铮第一次开口跟她说话，压得很低很沉，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他说：“你不用怕我。”她没有回答，但心里的恐惧确实少了一些。

想起了后来的很多事。吵架，摔碗，摔门，冷战。裴铮喝醉了发脾气，把桌子掀了，碗碟碎了一地。她蹲在地上捡碎片，手指被划破了，血滴在碎片上，红得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