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远走到后院，在裴铮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。”什么事？”

裴铮看了看四周，确认没有别人，才从怀里掏出那封信。信封上“荞儿亲启”四个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。

“帮我收着。”裴铮把信递过去。

宋明远接过信封，翻过来看了看，没有看到落款。他抬头看着裴铮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”这是什么？”

“一封信。”裴铮说，“等我死了，交给荞儿，”

宋明远的手指收紧了，信封的边角被他捏出了一个褶子。他盯着裴铮的脸看了好一会儿，裴铮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，很平静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情。

“裴铮，”宋明远的声音有些紧，“你别说这种话。”

“不是说不说的问题。”裴铮笑了一下，笑容很淡，像是秋天最后一朵花。”是迟早的事。我的身体，你比我清楚。去年冬天咳了两个月，今年开春又咳了一阵，入秋以来越来越频繁。大夫说的话你也听到了，他说我这身子骨撑不了几年了。”

宋明远沉默了。他确实听过大夫的话。大夫说裴铮当年在军营里受过重伤，右臂的骨头碎过，内腑也受了损，这些年一直靠着汤药吊着，但底子已经垮了。大夫说这话的时候，沈荞不在场，裴铮特意挑了她不在的时候请的大夫。

宋明远记得那天他也在场。大夫走后，裴铮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，闭着眼睛，一句话都没有说。宋明远在他旁边坐了很久，看着桂花树的叶子在风中一片一片地落下来，落在裴铮的肩膀上、膝盖上、和搁在扶手上的那只半握的右手上。裴铮始终没有睁眼，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叹气。

“这封信里写的什么？”宋明远问。

“一些我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的话。”裴铮说。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，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晃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”我这辈子欠荞儿的太多了。她跟着我，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。我打过她，蹲过大牢，让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过了那么多年苦日子。后来我回来了，但我的身体又变成了这个样子，什么都帮不上忙，还得让她伺候我。”

小主，

他停顿了一下，声音变得有些粗粝。”我知道，说对不起没有用。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，轻到连一张纸都压不住。但这封信里有些话，我想告诉她。不是对不起，是别的。”

宋明远看着裴铮。这个男人瘦得厉害，颧骨高高地突出来，脸上的那道疤在阳光下像一条深褐色的沟壑。他的右手搁在膝盖上，半握着，手指微微蜷曲，指尖泛着青白色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到不像是一个病人的眼睛，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像是执念，又像是释然。

“你好好活着。”宋明远说，“这些话，你自己跟她说，”

裴铮摇了摇头。”有些话，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。不是不想说，是说不出。我跟荞儿这些年，吵过，闹过，也和好过。但有些话，从来没有说过。不是因为忘了，是因为说不出口。”

他看着宋明远，眼神很认真。”明远，你是我在这个世上最信得过的人。这封信，就托给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