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铮的身体越来越差了。

这天下午，他咳了一阵，咳得弯下了腰。他的右手撑在桌沿上，手指攥得发白，左手捂着嘴，咳嗽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，闷闷的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嗓子眼里。沈荞在后厨听到了声音，跑出来的时候，看到裴铮的嘴角挂着一丝血迹，很淡，像是被胭脂抹了一道。

“裴铮！”沈荞冲过去扶住他的肩膀。

裴铮摆了摆手，示意自己没事。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，擦了擦嘴角，手帕上留下了一块暗红色的印记。他把手帕叠起来塞回怀里，动作很从容，像是做了一千遍一万遍。

“没事，老毛病了。”裴铮说，声音有些沙哑。

沈荞看着他，眼圈红了。”你不能再拖了。我明天去请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看。”

“看了也没用。”裴铮说，“我自己的身子，自己清楚，”

沈荞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裴铮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，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。他的动作很轻，轻到几乎没有碰到她的皮肤，但沈荞感受到了他手指上传来的温度，凉的。

那天傍晚，沈荞出去请大夫。裴铮坐在后院的藤椅上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。他等了一会儿，确认她已经走远了，才慢慢地站起来，走到堂屋的书桌前，坐下来。

书桌上放着笔墨纸砚，笔架上搁着两支毛笔，一支大一支小，笔尖都已经干了，但墨砚里的墨还是新磨的，黑亮亮的，泛着一层油光。

裴铮拿起那支小毛笔，在墨砚里蘸了蘸墨，然后铺开一张白纸。

他握笔的姿势不太对。他的右手半废了，握不稳笔，只能用左手。但左手写字的劲道跟右手不一样，笔画歪歪扭扭的，像是小孩子刚学写字。他写了几笔，不满意，把纸揉成一团扔了。又铺开一张，重新写。又不满意，又揉了。

这样反复了好几次，桌面上堆了一小堆纸团。

最后他停了下来。他把毛笔搁在笔架上，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他的呼吸很轻很浅，胸口微微起伏着。院子里很安静，只有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鸡鸣声。

他睁开眼睛，拿起毛笔，这次没有犹豫，直接在白纸上写了下去。

他写得很慢。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笔画颤抖着，像是在风中摇摆的芦苇。但他没有停，一个字接一个字地写下去，写了满满两页纸。

写完之后，他把笔搁下，把两张纸拿起来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，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。他把两张纸叠在一起，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，塞进了一个信封里。信封的封口用浆糊粘好了，他在信封的正面写了四个字：荞儿亲启。

然后他把信封揣进了怀里。

第二天上午，宋明远来铺子里找沈荞，说学堂里有几个学生要启蒙，想请沈荞帮忙挑几本启蒙书。沈荞跟他聊了几句，念荞在旁边记账，头也不抬。裴铮坐在后院的藤椅上，听到宋明远的声音，朝他招了招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