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明远看着念安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亮，很清澈，像两汪刚从山泉里舀出来的水。里面没有杂念，没有算计，只有一种纯粹的认真。

“你爹犯的错，是你爹的事。”宋明远说，“你不是你爹，你不需要替他承担任何东西，你要做的，是想清楚你自己想要什么，你是为了你爹才当官，还是为了你自己？你是为了赎罪才读书，还是为了别的什么？”

念安听完，沉默了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。两只手白白净净的，没有老茧，没有伤疤，跟沈荞和裴铮的手都不一样。那是一双还没有经历过风霜的手。

“我想了一整夜。”念安说。

那天晚上，念安没有回自己的房间。他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石桌旁边，面前摊着一本书，但他没有在看。他把书合上，双手交叠着搁在桌面上，下巴抵在手背上，望着头顶的天空。

秋天的夜空很高很远，星星密密麻麻的，像是有人在黑色的幕布上撒了一把碎银子。月亮还没有升起来，天边只有几抹淡淡的云，在星光下泛着微微的白色。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，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，凉飕飕的，吹在脸上有一点刺。

念安想了很多事。

他想爹。裴铮在他心里一直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，不爱说话，不爱笑，脸上总是一副冷冷的表情。但他知道爹不是真的冷。爹会在他摔倒的时候伸手扶他，会在他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一整夜，会在他被别的孩子欺负的时候站出来，虽然嘴上不说什么，但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。

他想娘。沈荞在他心里是一个很强大的人。她撑着一整个家，白天做酱菜卖酱菜，晚上算账记账，从来没有抱怨过什么。她对每个人都很好，对伙计好，对客人好，对他和姐姐也好。她笑的时候很好看，眼角弯弯的，像是两弯新月。

他想姐姐。念荞在他心里是一个很矛盾的人。她对谁都冷冷的，但有时候会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盖被子。她从来不夸他，但每次他考试考得好，她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光，虽然只是一闪而过，但他看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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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还想到了那些他见过的人。赵天赐、韩渊、钱账房、还有那些被赵天赐害过的老百姓。他见过饿得面黄肌瘦的孩子，见过跪在路边求饶的老人，见过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妇人。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他说不清那是什么，但那个东西让他心里很不舒服。

他想了一整夜，想了很多，但始终找不到一个确切的答案。直到天快亮的时候，东边的天际线上泛出了一抹淡淡的白色，公鸡开始打鸣了，一声接一声的，从远处传过来，清脆而悠长。

念安站起身来，拍了拍衣服上的露水。他走到宋明远住的那间厢房门口，犹豫了一下，敲了敲门。

“谁啊？”宋明远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。

“宋先生，是我，念安。”

门开了一条缝，宋明远探出头来。他的头发有些乱，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，看到念安站在门口，愣了一下。

“这么早？”

“宋先生，我想好了。”念安说。

宋明远看了他一眼，然后把门拉开了。”进来说。”

念安走进厢房，在桌子旁边坐下来。宋明远在对面坐好，倒了两碗茶，推了一碗到念安面前。念安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