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安十六岁了。

他长得像沈荞多一些，圆脸，细眉，皮肤白净，笑起来的时候有一对浅浅的酒窝。但他的眼睛像裴铮，黑亮亮的，很沉稳，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，有一种超出他年龄的镇定。他的个子已经比沈荞高了半个头，站在沈荞身边的时候，沈荞要微微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。

念安从小就跟姐姐念荞不一样。念荞冷，他热。念荞不爱说话，他话多。念荞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，他看人的时候像在打招呼。铺子里的伙计都喜欢他，觉得他随和、有礼貌、好说话。沈荞有时候看着他笑嘻嘻地跟伙计聊天，心里就想，这孩子倒是好命，没有遗传到裴铮的冷，也没有遗传到自己的倔。

但这不代表念安没有心事。

这天下午，宋明远来铺子里找沈荞，说学堂里有几个学生要参加明年的乡试，他想办一个辅导班，集中给他们上课。沈荞答应了，让念安帮宋明远搬书。念安搬着一摞书走进后院的时候，看到宋明远坐在藤椅上喝茶，就凑了过去。

“宋先生，你那个辅导班，我也能参加吗？”念安把书放在石桌上，眼睛亮亮的。

宋明远放下茶碗，看着他。”你才十六，还不到参加乡试的年纪。”

“我知道。但我可以先学着。”念安在宋明远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，身体前倾，双手搁在膝盖上，一副认真请教的模样。”宋先生，你觉得我将来能不能考科举？”

宋明远看着念安。这个孩子的眼神很真诚，真诚到让人不忍心拒绝。但他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放下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“你想考科举？”宋明远问。

“嗯。”念安点头，“我想当官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念安愣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但又把话咽了回去。他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指。他的手指很干净，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的，跟裴铮那双粗糙的手完全不同。

“我爹当年犯了错。”念安小声说，“我替他补上，”

宋明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他放下茶碗，身体前倾了一些，认真地看着念安的眼睛。

“念安，你知道你爹当年犯的是什么错吗？”

“知道。”念安说，“他在军中犯了军法，被革了职，判了流放，后来虽然平了反，但那些年他受了很多苦，我娘也受了很多苦”

“所以你想替他赎罪？”

念安点了点头。

宋明远沉默了一会儿。他端起茶碗，喝了一口，又放下来。他的目光落在院子角落的那棵枇杷树上，树上结了一树青色的果子，还没有成熟，小小的，硬硬的，挂在枝头，在风中轻轻晃动。

“念安，”宋明远的不紧不慢地，很缓，像是在讲一个很老的故事，“当官不是为了替谁赎罪。你要想清楚，你是为了什么。”

念安抬起头，看着宋明远。”宋先生，我不太明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