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从西南寄来的，走了将近一个月。

送信的人是城门口的邮差，一个黑瘦的小伙子，皮肤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，嘴角裂了一道口子，用一块膏药贴着。他骑着一匹瘦马，马蹄踏在石板路上，发出清脆的哒哒声。马背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，布袋里装着十几封信，沈蘅的那封压在最底下，信封的一角已经被磨破了。

“沈掌柜，有你的信！”邮差在铺子门口跳下马，从布袋里翻出那封信，递到沈荞手里。

沈荞接过信，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。字迹很熟悉，一笔一画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，像是写字的人把每一笔都当成了一件大事来对待。那是沈蘅的字。沈荞从小就看着弟弟练字，他写字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，握笔的手攥得很紧，像是怕字跑了一样。

她把信翻过来看了看，封口用浆糊粘着，浆糊已经干透了，变成了半透明的硬壳。她用指甲小心地把封口挑开，抽出里面的信纸。信纸有三张，折成方方正正的形状，纸角有些发黄，摸上去有一股淡淡的霉味，是路上受了潮又晾干的。

沈荞走到后院，在藤椅上坐下来，展开信纸，从头开始读。

信的开头很平淡。沈蘅说他到了那个小县城已经三个月了，县城很小，只有两条街，一条东西走向的，一条南北走向的，在城中心交叉，形成了一个十字。十字路口有一棵大榕树，树冠遮住了半条街，夏天的时候树下很凉快，县城里的人都喜欢坐在树下乘凉。他租了一间小院子，院子在城东，门口有一棵枇杷树，秋天的时候结了一树金黄色的枇杷，甜得很，他每天摘几个吃，吃不完的就送给邻居。

信里还说，他在县城里找了一份教书的差事。县城只有一间学堂，学堂里有三十几个学生，从七八岁到十五六岁的都有。学生们大多是农家子弟，穿着粗布衣裳，脚上踩着草鞋，脸蛋红扑扑的，带着一种质朴的灵气。他教他们识字、写字、读文章。学生们的底子参差不齐，有的已经能背好几首诗了，有的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。但他不着急，一个一个地教，教得很有耐心。

“学生们很听话，”沈蘅在信里写道，“虽然条件艰苦，但我渐渐找到了当老师的感觉，看着他们一笔一画地写字，念出那些从前不认识的字，眼睛里亮亮的，我觉得自己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”

沈荞看到这里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
她继续往下读。沈蘅写了一件小事。有一天放学后，一个学生磨磨蹭蹭地不走，站在学堂门口，低着头，手指揪着衣角。沈蘅问他怎么了，他支支吾吾了半天，最后红着脸说：“先生，我娘让我问你，你能不能来我家吃顿饭？”沈蘅问为什么，学生说：“我娘说你是从京城来的，肯定吃不惯我们这儿的粗茶淡饭，想给你做几道好菜。”

沈蘅写道：“我去了。学生的家在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，土墙茅顶的房子，门口种了一棵石榴树。学生的娘做了一桌子菜，有炒腊肉、酸菜鱼、凉拌折耳根，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米酒。她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，一边夹一边说：先生，你瘦了，多吃点。我看着那一桌子菜，立时觉得眼眶有点酸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