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秋以来，裴铮的身体时好时坏。

好的时候，他能在院子里走几圈，甚至帮沈荞择一择菜。他的左手虽然不如右手灵活，但做些轻巧的活计还是可以的。他蹲在院子里的小菜地旁边，把一棵白菜外面的黄叶子一片一片地掰掉，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事情。沈荞站在旁边看着他，嘴角带着一丝笑意，但眼底藏着一层薄薄的忧色。

坏的时候，他连床都下不了。咳嗽一阵接一阵，有时候咳得整张脸都涨成了紫红色，青筋从脖子上凸起来，像一条条线在皮肤下面蠕动。沈荞守在他身边，给他端水、擦汗、拍背，一夜一夜地不合眼。念荞也守着，坐在床脚的凳子上，手里握着一把剪刀，剪刀的刃口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冷冷的光。

这天晚上，裴铮的状况不错。他吃了半碗粥，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，眼睛里也有了些神采。沈荞扶他坐起来，给他披了一件棉袍，又在他腿上盖了一条薄毯子。

“想去院子里坐坐。”裴铮说。

沈荞犹豫了一下。秋天的夜里凉，怕他着凉。但看到裴铮眼里的期待，她点了点头。

她扶着裴铮慢慢地走出屋子。裴铮的脚步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，轻飘飘的。他的左手搭在沈荞的肩膀上，手指微微用力，借着她的力稳住自己的身体。两个人一步一步地走过堂屋，穿过廊道，来到了后院。

后院的藤椅还在老地方，摆在桂花树下面。椅子上落了几片桂花的花瓣，黄灿灿的，散发着淡淡的甜香。沈荞把花瓣拂掉，在椅子上铺了一块干净的棉垫子，扶着裴铮坐下来。她自己搬了一条小凳子，坐在裴铮旁边。

月亮很大。

不是那种朦朦胧胧的弯月，是一轮圆圆的满月，挂在天的正中间，大得像一面铜镜。月光从天上倾泻下来，把整个院子都照亮了。青石地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，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，枝枝叶叶的，像一幅水墨画。墙角的水缸里盛着半缸水，水面映着月亮的倒影，圆圆的，亮亮的，像另一轮月亮沉在了缸底。

沈荞抬头看了看天，又低头看了看裴铮。裴铮的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，那道从眉骨到颧骨的疤痕被月光淡化了，不再那么触目惊心。他的眼睛很亮，亮到不像是一个病人的眼睛，里面映着月亮的影子，小小的，圆圆的。

“好久没有这么好的月亮了。”裴铮说。

沈荞嗯了一声。她把手伸过去，握住了裴铮的手。裴铮的手还是凉的，但比白天暖了一些。她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，紧紧地扣在一起。
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，谁都没有说话。院子里很安静，只有风吹过桂花树叶的沙沙声，和远处不知道哪家的狗偶尔叫上两声。月光把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温柔的光晕里，连空气都变得柔软了。

过了好一会儿，裴铮立刻开口了。

“荞儿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你后悔嫁给我吗？”

沈荞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。她没有立刻回答，而是把裴铮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。

裴铮等着她的回答。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，那里的天空深蓝色的，深到发黑，有几颗星星稀疏地散布在上面，闪闪烁烁的。

“不后悔。”沈荞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