媒人是三月初六来的。

那天上午，沈荞正在铺子里盘账。她坐在柜台后面，面前摊着一本账簿，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里啪啦响。念荞在旁边整理货架，把一坛坛酱菜从后面的仓库里搬出来，按照口味分类摆好。她搬坛子的动作很利索，一只手就能提起一坛十斤重的酱菜，连腰都不弯一下。

门口传来了一个尖细的声音：“沈掌柜，忙着呢？”

沈荞抬起头，看到一个胖乎乎的女人走进来。女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，头上戴着一朵绢花，脸上抹了厚厚的粉，白得像刚刷过的墙。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，走进铺子的时候脚步很轻，像是怕踩坏了地上的砖。

沈荞认得她，是镇上有名的媒婆，姓王，大家都叫她王媒婆。

“王婶子，来了。”沈荞放下算盘，站起来，“坐，喝碗茶。”

“不坐了不坐了。”王媒婆摆着手，脸上的笑容堆得满满的，“我今天来是有一桩好事要跟你说。”

沈荞看了她一眼，大概猜到了什么事。她重新坐下来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”什么好事？”

“是这样的。”王媒婆在柜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，把布包放在膝盖上，“隔壁县张家的公子，叫张文远，今年二十七，在县衙里做文书。人长得周正，品行也好，家里有三百亩良田，还有两间铺子。他娘前些日子托我来说亲，想给他说念荞。”

沈荞端着茶碗的手没有动。她看着王媒婆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
“张家的条件是不错的。”王媒婆继续说，“张文远这孩子我见过，白白净净的，说话也客气，他读过几年书，虽然没考中功名，但在县衙里做事也体面，你家念荞今年二十五了，也该考虑考虑了”

沈荞放下茶碗。”庚帖带来了？”

“带来了。”王媒婆从布包里掏出一张红纸，递过来。

沈荞接过红纸看了看。上面写着张文远的生辰八字，还有张家的基本情况。她看了一遍，把红纸放在桌上。

“我问问念荞。”沈荞说。

“哎，好。”王媒婆笑着说，“不着急，你们商量商量，我过两天再来”

王媒婆走了之后，沈荞坐在柜台后面，看着那张红纸发呆。她把红纸翻过来看了看，又翻过去看了看。红纸上的字写得很工整，是用毛笔一笔一划写的，墨迹还没干透。

念荞从货架那边走过来，看到桌上的红纸，伸手拿起来看了看。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，看了一遍就放下了。

“张家的？”念荞问。

“嗯。”沈荞说，“隔壁县的，”

“条件不错。”念荞说。

“你觉得呢？”沈荞问。

念荞没有回答。她把红纸重新放回桌上，转身继续去整理货架。沈荞看着她的背影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没有说。

到了下午，铺子里的客人少了。念荞把货架整理完了，走到柜台后面，站在沈荞身边。她低着头，手指在柜台上画着什么，画了半天才开口。

“娘，我不见。”

沈荞抬起头看着她。”为什么？”

“不想嫁人。”念荞说。

沈荞沉默了一会儿。”张家的条件不错的。张文远人也周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