葬礼后第三天，宋明远来了。

那天下午，沈荞正坐在酱园后院的太师椅上发呆。她手里端着一碗茶，茶已经凉了，她一口都没喝。阳光从头顶照下来，照在她身上，暖洋洋的。但她不觉得暖，她只觉得冷，从心里往外冷。

院子里的伙计们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工作，搬坛子的搬坛子，洗菜的洗菜，腌制间的门半开着，里面传出一股浓烈的酱菜味道。他们干活的时候偶尔会往正房的方向看一眼，然后低下头，继续忙手里的活。他们都知道沈掌柜的心情不好，没有人敢上去搭话。

宋明远从门口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个布包。他穿着一件青灰色的长衫，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，脸上的表情很平静。他走到后院，看到沈荞坐在太师椅上，走过去，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。

“嫂子。”宋明远说。

沈荞抬起头，看了他一眼。”宋先生。”

宋明远把布包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在布包上摩挲了两下。他像是在犹豫什么，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。

“嫂子，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。”宋明远说，“裴铮在走之前，托我保管了一样东西，”

沈荞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宋明远把布包打开，里面是一封信。信封已经泛黄了，边角有些磨损，像是放了很久。信封上写着“荞儿亲启”四个字，字迹歪歪扭扭的，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。那是裴铮的字。

宋明远把信递给沈荞。”他走之前一个月把这个给我的，让我等他走了之后再交给你。他说怕你看了会难过。”

沈荞接过信，手指碰到信封的时候，她的手抖了一下。她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，背面封着口，封口处的浆糊已经干了，硬邦邦的。

她把信封拆开，抽出里面的信纸。信纸有两张，纸已经发黄了，边角有些卷曲。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的，有的地方墨迹洇开了，看不太清楚，但大部分还能认出来。

她从头开始看。

“荞儿：

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，我还在不在。大夫说我的身子骨撑不了太久了，我自己也感觉得到。我每天醒来的时候，都觉得比前一天更沉，像是身上压了一块石头，越来越重。

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，但当面说不出来。你知道我的，嘴笨，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从来不一样。我怕当面说了你会哭，你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所以我写下来，让宋先生转交给你。

首先，我要跟你说声对不起。

对不起，这些年让你受苦了。你嫁给我的时候，我答应过你要让你过好日子。但我没有做到。你跟着我逃亡，跟着我受苦，跟着我担惊受怕。你的手上磨出了茧子，你的脸上多了皱纹，你的头发里掺了白丝。这些都是我造成的。如果当初我没有惹上赵天赐，如果当初我没有被冤枉，你就不用吃这些苦了。

但我不后悔。

我不后悔娶了你。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人。你聪明，你勤劳，你坚强，你为了这个家什么都肯做。你腌的酱菜是天下最好吃的，你包的饺子是天下最好吃的，你煮的粥是天下最好吃的。你做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最好的，因为你是用心里的那股劲儿做的。

你可能不知道，你每次在灯下缝衣裳的时候，我都想跟你说一句话。但我没说。我怕说了你会难过。我想说的是：你不用那么累。你已经够好了。你不需要再做什么来证明自己。你就是你，足以

我知道你一直在偷偷准备后事。棺材、寿衣、丧仪的银子，你一样样备好了。你以为我不知道，但我知道。我翻柜子的时候看到了。我当时心里很难受，不是因为我要死了，而是因为我让你做了这些事。你本不应该做这些事的。你本应该坐在铺子里数钱，笑着跟客人聊天，晚上回家给我煮一碗热粥。你本应该过这样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