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铮的葬礼是七月十二办的。

那天早上天阴沉沉的，像是要下雨，但一直没下。空气闷热得很，像是蒸笼里的蒸汽，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。知了在树上叫个不停，一声接一声，吵得人心烦。

灵堂设在酱园的正房里。正房的家具都搬出去了，中间摆着一口柏木棺材。棺材是去年就做好的，柏木的，刷了三遍漆，黑得发亮。棺材里面铺着白色的棉布，裴铮穿着沈荞做的那身深蓝色寿衣，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。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，脸上带着那丝淡淡的微笑，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。

棺材前面摆着一张供桌，桌上放着三碗米饭、三杯酒、三炷香。香已经点着了，烟雾袅袅地往上飘，在灵堂里绕了一圈，散开来，和外面的热气混在一起。供桌旁边放着一个纸扎的马，是念安亲手糊的，糊了三天三夜，马身上的鬃毛是一根一根用纸捻粘上去的。

灵堂两边挂着白色的挽联，是宋明远写的。左边写的是“一生磊落随风去”，右边写的是“半世艰辛化雨来”。字写得很大，一笔一划的，墨迹还没干透。

来的人不少。

宋明远最先到。他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衫，头发用一根白布条扎着。他走进灵堂，站在棺材前面，鞠了三个躬。他的动作很慢，每一下都弯得很深，像是要把腰弯断。鞠完躬之后，他站在一旁，没有说话。他的嘴唇抿得很紧，眼睛红红的，但没有掉眼泪。

念荞站在灵堂的右边，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，头上戴着孝帽。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眼睛干干的，没有哭。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，笔直笔直的，一动不动。

念安站在灵堂的左边，也穿着一身孝服。他的眼睛红红的，嘴唇抿着，像是在忍着什么。他的手里攥着那只纸马，攥得手指发白。

酱园的伙计们来了二十多个，都穿着素色的衣服，站在灵堂外面。他们一个一个地走进灵堂，对着棺材鞠躬，然后退出去。有的伙计眼圈红了，有的伙计低着头不说话，有的伙计朝裴铮的棺材看了一眼，转身走了。

街坊邻居也来了不少人。有买过酱菜的老主顾，有隔壁铺子的掌柜，有街边卖馒头的翠儿，还有几个沈荞叫不出名字的人。他们走进灵堂，鞠了躬，说了几句安慰的话，然后退出去。

翠儿站在灵堂门口，看着里面的棺材，抹了一把眼泪。她跟沈荞说：“嫂子，节哀。裴大哥是个好人。”

沈荞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来的人走了一批又一批，从早上一直到了下午。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，天上的云从白变灰，又从灰变白。知了还在叫，一声接一声，叫得人心烦。

到了傍晚，来的人渐渐少了。灵堂里安静了下来，只剩下沈荞、念荞和念安三个人。念安跪在棺材前面的蒲团上，低着头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像是在哭。念荞站在一旁，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
沈荞走到棺材前面，伸出手，摸了摸棺材的边缘。柏木很光滑，摸上去凉凉的。她的手指沿着棺材边缘划过去，从头划到尾，划了一遍又一遍。

“荞姐。”宋明远从外面走进来，站在她身后，“明天就下葬了。你今晚早点休息。”

沈荞没有转身。”我知道。”

宋明远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走了。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，看到沈荞还站在棺材前面，手还放在棺材边缘上，一动不动。

晚上，灵堂里点了长明灯。两盏油灯放在棺材的两边，火苗很小，在风里微微晃动，把棺材的影子投在墙上，拉得很长很长。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的味道，混着柏木的淡淡香气。

念安已经回房间睡了，念荞也回去了。灵堂里只剩下沈荞一个人。

她搬了一把椅子，放在棺材旁边，坐下来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棺材。灯光照在棺材上，把棺材照得黑亮黑亮的，像一面镜子。

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。

她想起了第一次见裴铮的那天。那天她背着柴火从山上下来，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遇到了他。他扛着一只野鸡从山上下来，看到她，停下来说：“姑娘，柴火重不重？我帮你背。”她摇了摇头，说不用。他就跟在她后面走了一路，一直走到她家门口。

她想起了嫁给裴铮的那天。裴铮穿着一件新做的蓝布长衫，站在门口等她。他的脸上有一道疤，从眉骨到颧骨，但他笑起来的时候，那道疤就变得不那么明显了。她走到他面前，他伸出手，握住了她的手。他的手很暖，握在手里很踏实。

她想起了念荞出生的那天。念荞生下来的时候不哭，接生婆拍了好几下才哇的一声哭出来。裴铮站在门外，听到哭声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，半天没起来。他坐在地上的样子很滑稽，但她没有笑。她只是看着他，看着他坐在地上傻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