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铮走的那天，天气很好。

七月初九，入伏的第三天。太阳从早上就开始晒，晒得院子里的石头都烫脚。老槐树的叶子被晒得蔫蔫的，耷拉着脑袋，一点精神都没有。

但裴铮精神还不错。

那天下午，他让沈荞扶他到院子里坐。他的要求很突然，沈荞正在灶台前烧水，听到卧房里传来他的声音，还以为自己听错了。她走进去看，裴铮正撑着床沿试图坐起来。他的胳膊在发抖，额头上的青筋暴出来，整个人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。

“你干什么？”沈荞走过去，按住他的肩膀。

“扶我出去坐坐。”裴铮说，“我想看看外面，”

沈荞看着他。他的脸色蜡黄，嘴唇干裂，眼窝深深地陷下去，颧骨高高地凸出来。他的头发全白了，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，像一层薄薄的霜。但他眼睛是亮的，亮得不像是一个快要死的人。

“你确定？”沈荞问。

“确定。”裴铮说，“我想看看天，”

沈荞没有再说什么。她弯下腰，把裴铮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上，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，慢慢地把他从床上扶起来。裴铮很轻，轻得像一把干柴。沈荞几乎是把他架起来的，他的脚在地上拖着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。

她扶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院子里。院子里有一把藤椅，是以前裴铮还能走动的时候经常坐的那把。沈荞把他放在藤椅上，帮他盖了一条薄毯子，又在他背后垫了一个靠枕。

裴铮坐稳之后，喘了几口气。他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汗，顺着鬓角往下淌。他用左手擦了一把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天空。

天很蓝，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。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，像是在散步。太阳挂在天上，热辣辣的，但裴铮似乎不觉得热。他眯着眼睛，看着天上的云，嘴角微微翘着。

沈荞在他旁边站着，看着他。

“念安呢？”裴铮问。

“在屋里写字。”沈荞说。

“让他出来写。”裴铮说，“我想看他写字，”

沈荞走进屋里，叫了念安。念安放下笔，端着墨盘和纸走出来，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铺开。他研了墨，拿起笔，开始写字。

裴铮坐在藤椅上，看着念安写字。念安写得很认真，眉头微微皱着，手腕稳稳的，毛笔在纸上划过去，留下一行行整齐的字。阳光照在纸上，把墨迹照得发亮。

裴铮看了一会儿，笑了。”念安的字比你爹强多了。”

念安抬起头，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”爹，你又笑话我。”

“没笑话你。”裴铮说，“是真的好，你小时候写的字像鸡爪子抓的，现在写得多好看”

念安嘟了嘟嘴，低头继续写。他的耳根有点红，不知道是被太阳晒的还是被裴铮说的。

沈荞站在旁边，看着父子俩。她的嘴角微微翘着，但眼眶有点酸。她转过头，假装去看院子里的花。

念安写了一个时辰的字，太阳开始往西偏了。他收了笔，把写好的字拿给裴铮看。裴铮接过来，一张一张地看，看得很仔细。他的手指在纸上轻轻划过去，像是在摸那些字的轮廓。

“好。”裴铮说，“写得好，”

他把纸还给念安，然后靠在藤椅上，闭上了眼睛。阳光照在他脸上，把他的脸照得惨白。他的呼吸变得很轻，轻得几乎听不到。

念安拿着纸站在旁边，不知道该怎么办。他看了看沈荞，沈荞朝他摆了摆手，示意他先回去。念安点了点头，端着墨盘和纸走进了屋里。

沈荞在裴铮身边坐下来。她没有说话，只是坐在那里，看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