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铮走后的头七天，沈荞没有掉一滴眼泪。

她把裴铮的棺木送到城外的山坡上，挑了一棵老槐树旁边的位置。那棵树的树冠很大，夏天能遮阴，冬天落叶了也不挡阳光。裴铮生前喜欢坐在院子里晒太阳，她想，他到了那边，也应该有个晒得到太阳的地方。

葬礼办完那天晚上，沈荞一个人坐在堂屋里，把裴铮生前用过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。他的拐杖靠在墙角，木头已经磨得发亮了。他的灰色长衫叠在柜子里，领口处还留着汗渍。他喝水用的那个粗瓷碗，碗沿缺了一小块，那是念安小时候不小心磕的，裴铮一直没换。

沈荞把东西收进一个木箱子里，箱子放在床底下。她没有哭。

念荞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了。念安趴在桌子上，脸埋在胳膊里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沈荞走过去，把手放在他头上，轻轻摸了摸。

“你爹说了，不让我们哭。”沈荞说。

念安抬起头，脸上全是泪痕。他才二十出头，还不会掩饰悲伤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。

沈荞在他旁边坐下来，把他搂进怀里。念安把脸埋在她肩膀上，哭得浑身发抖。沈荞拍着他的背，有节奏地拍，节奏很慢，像是在哄一个婴儿入睡。

“哭吧。”沈荞说，“哭完了，明天还得过日子，”

念安哭了很久，哭到后来没力气了，靠在沈荞怀里睡着了。沈荞把他抱回床上，盖好被子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。

她走出念安的房间，看见念荞还站在院子里。月光照在念荞的脸上，她的表情很平静，但眼圈红红的。沈荞走过去，站在她身边，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。

“娘，”念荞先开口了，轻声说轻，“你回去睡吧。明天还要早起。”

“你呢？”

“我再站一会儿。”念荞说。

沈荞看了看她，没有再劝。她转身走回屋里，躺在床上。床的右边空了一块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还是裴铮走之前叠的样子。沈荞伸手摸了摸那床被子，指尖触到棉布的纹路，粗糙而温热。

她闭上眼睛，没有睡着。

第二天一早，沈荞就去了酱园。铺子的伙计们看到她来，都有些意外。掌柜的丈夫刚走，按理说该歇几天。但沈荞没有歇。她走到柜台后面，翻开账本，开始核对昨天的账目。

伙计老周端了一碗茶过来，放在她手边。”掌柜的，您歇两天吧，铺子里的事我们盯着。”

“不用。”沈荞头也没抬，“把上个月的账本拿过来。”

老周看了看她的脸色，没有再劝，转身去拿账本了。

从那天起，沈荞每天早起晚睡，把所有精力都扑在酱园上。她比从前更忙了，忙到没有时间想裴铮。白天在铺子里招呼客人、腌菜、算账，晚上回到家还要检查念安的功课、核对念荞整理的单子。

但她晚上睡不着。

每天夜里，她都躺在床上，望着天花板发呆。右边的床空着，被子叠在那里，像一个沉默的影子。她能闻到枕头上残留的裴铮的气息，淡淡的，像是松木和汗味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把脸埋进枕头里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然后慢慢吐出来。

她想，人死了就是这样的。气味会慢慢散掉，东西会慢慢旧掉，记忆会慢慢淡掉。最后什么都没有了，就像他从来没有来过一样。

这个念头让她害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