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章 还价

三郎第一次跟二叔去镇上“谈生意”,是七岁那年秋天。

镇上的气味跟村里完全不同。唐家村的空气是稻秆、牛粪、灶火、湿泥土。镇上是染坊的靛蓝染料味、炸油条的菜籽油味、马粪味、茶馆飘出来的茉莉花茶香。每种气味代表一个行当。闭着眼睛用鼻子走,也能走完整条前街。

周记绸缎庄占了三个门面,门板上了老桐油,太阳晒了多年变成深褐色。门口挑着蓝布幌子,绣着一个“周”字——是举人题过的,洗得发白还不舍得换。

进门一股浆洗过的棉布味——微微有点酸,混着新染布匹残留的染料涩味。四面墙从地到顶摞满布匹。中间一把太师椅,周老板坐在上面。五十多岁胖子,翠玉扳指在右手拇指上,指甲留得很长——光凭这两样就知道他不是个干活的人。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小壶,喝茶先吹一口再抿一口。铁观音,兰花香飘了三尺远。

他给二叔让了座——客座太师椅的坐垫被坐出了屁股印,布面磨得发亮。没给三郎让座。一个七岁小孩跟着大人来玩,不需要坐。

三郎靠在账房旁边的柜台上。柜台是老樟木,被摸了无数遍,表面光滑得像冰,凑近了能闻到樟木特有的浓郁气味。

“唐掌柜,今年棉布行情你是知道的——江南发水灾了,布价涨得厉害。老价钱不行了。”

“涨了多少?”

“两成。”

二叔皱眉。两成——进价太高,到了村里只能平出甚至薄利,白忙一场。但他没有直接拒绝。不识字的人谈生意有个劣势——看不懂对方账本,只能靠对方一张嘴。周老板说“进价不便宜”,你没有证据反驳。

周老板看他不说话,又加了句:“这次的布是苏杭新花色——你那小杂货铺平时拿不到这种档次的货。”

“那还是按老价钱走吧。我不要新花色。”

“老价钱拿不到这品质。说真的老唐,我要不是看在你我认识十多年的份上,这价都不给你。”

三郎往账房先生那边看了一眼。

干瘦老头,山羊胡,胡子尖上沾了一滴墨。正在翻一本账本。繁体字三郎认不全——但数字认得。周记用的是苏州码子,一种中国商人用的记账符号,二叔教过他。账本翻页时纸张发出脆脆的哗啦声——上好的竹纸,比唐家用的毛边纸高了至少三个档次。

看了十几秒。上一笔卖布的交易。同样布料,卖给镇上另一家布庄。数量差不多。价格——比他刚才听到的数字低至少一成半。

把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没错。周老板给另一家的价钱更低。而现在正跟二叔说“进价就不便宜”。

明摆着的欺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