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章 货郎

每年春天,一个摇着拨浪鼓的老头会准时出现在唐家村村口。

老顾头。没人知道他多大岁数——自己说“六十有三”,但这句话已经说了至少十年。背有点驮,左边膝盖下雨天隐隐作痛,走路时左边那一步比右边短两寸。肩上那根扁担挑的两个大竹筐,装的东西够开一家小型杂货铺——针线、花布、糖人、泥哨、发簪、铜镜、胭脂水粉、剪子菜刀、竹蜻蜓。扁担中间那段被肩膀磨得比竹子本色浅了好几个色号,亮得像上了清漆。

人还没进村,拨浪鼓的声音先从田埂那边传过来。梆梆梆,梆梆梆。不急。有一种“我不赶时间你们也别赶”的从容。

全村的妇女和孩子准时出现在村口。这是唐家村一年里最热闹的两个时刻之一——另一个是过年。但过年是跟自家人在一起,货郎是跟外面的人有联系。三郎后来花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准确的词——对一个到不了的世界,隔着货郎担子做橱窗购物。

六岁那年春天,三郎第一次被允许自己拿着三文铜钱去买东西。三文钱从母亲手心里滑到他手心,还带着体温。购买力大概相当于前世的三美元。

站在老顾头的担子前面,踮着脚。两个大竹筐散发着复合气味——花布染料味、麦芽糖焦甜味、竹篾被晒过之后的清苦味、旧木头翻了很多遍之后的干燥气息。混在一起就是“远方”的味道。

同龄人们在抢糖人。熬化的麦芽糖从锅里舀出来时拉着长长的金丝,在大理石板上浇出孙悟空、猪八戒、小鸟。唐康已经抢到了大鹏展翅,高举过头顶跟旁边小孩炫耀。

三郎没看糖人。在看老顾头。

老顾头正跟一个老太太讨价还价。老太太想用两个鸡蛋换一卷白线。老顾头说至少要三个。老太太把鸡蛋举到他面前:“我家的鸡下的蛋比别家的大一圈。”老顾头拿起来掂了掂——手背上的青筋鼓了一下,那是货郎掂了几十年东西的手。

“确实大一圈——行,两个就两个。”

老太太笑呵呵走了。老顾头把那两个蛋小心翼翼放进筐子角落——那个角落垫了旧棉花,上面已经有十来个蛋了,每个蛋之间塞着碎布条防磕碰。放的时候手指轻轻按了一下棉花,像按婴儿的襁褓。

他转过身。看到了蹲在旁边盯着他算盘看的三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