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文卿从来不提他家。
三郎注意到了一些细节:他的长衫袖口短了一截,补丁针脚是新的但缝得不整齐——大概是自己缝的。午饭有时候只有一个杂粮饼子,有时候什么都没有。放学从来不跟大家一起走——他家在村西头最偏的角落,和所有人都不顺路。三郎跟了他两次,每次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他就加快脚步,拐进最窄的那条巷子,消失了。
第三次,三郎没给他加速的机会。
“我今天去你家。”
苏文卿停下脚步。转过身。嘴角那个向上的弧度还在,但眼睛里没有笑。他看了三郎几秒,像在做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成本的计算。然后他说:“好。不过我家没有茶。”
三间土坯房。墙上的泥灰剥落了好几处,露出里面发黑的土砖。院子没有篱笆——不是不需要,是没钱修。但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,连一片落叶都看不到。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半墙劈好的柴,劈面朝外,每一根的长短粗细都跟旁边的差不多。三郎认得这种劈法——和大哥一样。不是天生就会的,是没人帮你,自己练出来的。
屋里一股纺车机油和旧书纸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堂屋正中是一架纺车——那种老式的脚踏纺车,踏板被踩得发亮,木头的纹路都磨出来了。纺车旁边堆着小山一样高的线锭,每一锭上的线都粗细均匀。不是手巧。是练出来的。纺线纺到手指起泡、起茧、然后泡和茧都长在一起,线就自然会匀了。满屋的线锭旁边是一架子书。《论语》《孟子》《大学》《中庸》,还有几本他叫不出名字的集注。书页泛黄发脆,但每本都用粗布包了书皮。书皮上的针脚跟他长衫上的补丁是同一个弧度。
“文卿的朋友?”一个声音从里屋传出来。虚弱,但语调是往上扬的。
三郎跟着苏文卿走进里屋。床上躺着一个女人。颧骨凸出,眼窝深陷,但眉眼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柔和。苏文卿的嘴像她,嘴角天生往上。她的手里拿一把蒲扇——在深秋还拿着蒲扇,不是为了扇风,是旁边放着一碗药。她在给药扇凉。
“伯母好。”三郎把在路上摘的一把野菊花放在床头的矮桌上。黄色的。小小的。不值钱。但他在国会山见过无数次送礼的艺术——给富人送贵重物品是讨好,给穷人送贵重物品是羞辱。他选了野菊花。
苏母看那把野菊花,笑了。她的牙齿缺了一颗,和邻家阿婆缺的是同一颗位置。但她的笑跟阿婆不一样——阿婆的笑是有种经历一切的沉着,她的笑是“我知道我可能没多少时间了但我不想让你担心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