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文卿从来没带过朋友回家。”苏母用蒲扇指了指床边的凳子。“坐。凳子腿有点晃,你坐左边。”
三郎坐左边。果然不晃。他想问她怎么知道左边不晃——想明白了一件事:她每天躺在这张床上,看这间屋子里所有的东西。凳子腿晃不晃。屋顶哪个角落漏雨。儿子每天出门前在纺车前站多久。她全知道。她的身体被困在这张床上,但她的脑子把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。
苏文卿端了一碗水进来。碗缺了个小口——跟三婶端萝卜干那个碗是一样的弧度。他把碗放在三郎面前,然后坐在床沿上,端起那碗药,用蒲扇继续扇。扇了几下,试了试温度,送到母亲嘴边。动作没有一丝犹豫。不是孝顺——是熟练。是每天做了无数次之后身体比脑子先到的熟练。
“你每天纺线纺到什么时候?”三郎问。
苏文卿抬头看了他一眼。继续喂药。“没看时辰。”
三郎看了一眼纺车旁边的线锭——那些线锭的数量。一个人从傍晚纺到半夜,大概能纺两锭。这里起码有三四天的量。今天是第四天,苏文卿来上学了。也就是说——他每天晚上纺线到半夜,早上天没亮起来劈柴挑水,然后走三里路去上学。下课回来继续纺线。他那手字不是练出来的。是在这些裂缝之间挤出来的。每一笔都带着半困半醒的力气。
“你在算我每天睡多久对吧。”苏文卿没抬头。“别算了。算了你自己会睡不着。我自己都不算。”
他喂完最后一口药,把碗放在桌上。然后走到书架子前面,抽出一本用蓝色粗布包着的书,放在三郎面前。
“这本你拿回去看。我爹的。他在上面写了一堆批注——有的对,有的错。你看完告诉我哪些是错的。”
“为什么给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