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章 月考

赵先生宣布月考那天,私塾的空气密度变了。李文进掰饼子不掰成碎粒了——直接咬着吃,省时间翻书。周明远的手抄目录藏到课本下面再加一层毛边纸。马平川让丫鬟多送了一盒点心——备战。画乌龟的胖男孩在课桌上铺了一张新纸,把所有字默了一遍,乌龟一笔没画——他大概觉得考试之前不能画乌龟,不吉利。

苏文卿看起来什么都没变。灰布长衫、袖口短一截、嘴角那个弧度。但三郎注意到他翻书的频率变了:一盏茶翻三页。他在背意思,不是背字。一个字看过去,嘴里无声念一遍,翻下一页。这个方法不是死记——是拆骨架,剩下的自己填肉。没人教过他。自己摸出来的。

三郎的目标很明确:第三。第一太扎眼,第二同样被盯着,第三刚好——“可以但不出众”。没人追问你怎么知道的,没人多看一眼。安全。赵先生那双眼睛看过他写“为国取士”。往前再进一名,那双眼睛就要从“尚可”变成“你到底是谁”了。

考试那天早上,课室里格外安静。连胖男孩都不画画了——他把乌龟那一页翻了过去,用毛笔在毛边纸上写了“天地玄黄”四个大字,然后看着自己的字叹了口气。他在为考试紧张这件事本身比考试成绩更罕见。

赵先生在黑板上写了三个字——“天、地、人”。三百字作文,没格式,没范文。“写你们心里想的。”

李文进深吸一口气。周明远把课本翻到背面——把目录藏进去。马平川把丫鬟送的点心推到一边——这是他第一次在食物面前选择写字。三郎把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。马平川第一次在食物面前选择写字——一个地主儿子以前不在乎考试,现在在乎了。在乎的原因只有一个。

三郎对着毛边纸想了半盏茶,落笔。写了一篇“天地之间人为贵”的短文。每句话都安全,每个观点都在赵先生教过的范围之内。写到最后一个字时手指在发抖——差点又写出“人性论”三个字,硬生生把笔锋拐了回来。拐得像一辆急转弯的马车甩出去半扇车厢。但拐回来了。他交卷的时候瞄了一眼苏文卿的卷子——苏文卿还在写。他的笔速不快,但每个字落笔之前停半拍。不是犹豫。是先想好整个句子再写。从头到尾不走回头路。

三天后出成绩。赵先生把试卷挨个发回来,每发一张点评一句。

苏文卿第一。赵先生看了他一眼,说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然后把试卷放在他桌上。苏文卿的嘴角弧度深了半度——这对他来说等于别人放鞭炮。

三郎第三。赵先生没有点评,只是把试卷放在桌上。卷子上两个字:“尚可。”那个“可”字被描了两笔——顺着轮廓描了一遍。在说:可以。但只是可以。为什么只是可以——你自己知道。

马平川第七。嘴角翘得比第三还高,因为他看到三郎没拿第一。赵先生发卷子时说:“你这次比上次好。但『不怨天不尤人』这个破题你写的是『人之于世当自省』——想法不错,字还要练。”马平川点头。三郎注意到他点头时手里那支刻了“平川”的湖州笔比平时握得正了一点。

李文进第九,进步了两名,用炭条在饼子布兜上写了“第九↑”。赵先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——李文进整个人抖了一下,然后咧开嘴笑了。那个笑容比三郎见过的任何分数都诚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