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是不是跟你讲了——他去找主考官，人家看了名字就说了一个字。”

“你怎么知道。”

祖父用拐杖在田埂上慢慢转了个小圆坑。“他每年都挑一两个学生讲这段。给马小六讲过——马小六退学了。给李文进讲过——李文进他爹说『赵先生可怜』。没给苏文卿讲过——苏文卿有自己的路，不需要听。”他把拐杖拄好，看着三郎。“今年他挑了你。”

“赵秀才这个人——三十年考不上，不是学问不行，是运气不行。他把运气不行当成了学问不行，又花了三十年向自己证明『不是我的错』。”祖父缓缓站直身子。“这种事历朝历代从不缺。但他给你写的那行字——表面点拨你，实则写给他自己的半生释怀。你只是替他收着。”

“爷爷怎么知道他给我写了字。”

“他下午来找过我。”祖父望着远处。“说——唐翁，你家孙子笔下有骨。那篇文章我看不太懂，但知道是好的。你让他继续写。别像我一样——写了一辈子安全文章，最后不知道真的长什么样。他还说，你这次月考写得极差，通篇求稳，是故意藏锋控分。”祖父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我说我知道。那是我孙子。”

祖父拄着拐杖往山下走了。灰蓝长衫在田埂上越来越小。三郎站在原地，把怀里的纸按了按。纸上现在有两个人的笔迹：他七岁写的“为国取士”，和一个考了三十年没考上的老秀才在折痕里给的“非其故”。

赵先生挑他，不是因为他比苏文卿聪明，也不是因为他比李文进刻苦。是因为他写完“为国取士”就扔进灶火里，然后写安全文章、控分、藏拙。赵先生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——不是二十岁意气风发的自己，是那个后来小心翼翼、落笔求稳，把真心扔进灶火里的自己。赵先生从灰烬里帮他捡回来了。

他回头看了一眼祠堂方向。暮色里那间偏院的轮廓已经模糊了，只剩窗前一盏油灯还亮着——赵先生醒了，大概在改明天的卷子。灯光透过窗户纸，昏黄的一小团，在整片暗下来的田埂尽头像一颗还没熄灭的炭。三郎站了一会儿，把那团光记在脑子里，往家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