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章 家族会议

堂屋门关上之后,爷爷第一句话把全家温度拉低了三度。

“县里税吏后天到。不是走个过场——来真的。清丈田亩。咱们几块田的田契上写的亩数跟实际差了那么一些。不多。但够被罚。隐田查出来补三年差额加罚金。”

“多少人知道了?”二叔问。

“全村。第一批名单上有咱们家。不知道是谁报上去的。”

三叔从门框上弹起来。“谁报的还用猜吗——”目光在三郎身上停了半秒,移开了。“这村里眼红我们家的多了。马文忠在私塾里多看了三郎一眼——”他忽然停住,嘴张了张又闭上。三郎注意到他放在门框上的手指停了敲击。他本来还想说更多——关于马文忠、关于那天私塾里多看了两秒的眼神——但咽回去了。在这个家族里,三叔从来不说自己真正知道的。不是不敢说。是说了也没人信。上次他说马文忠压过他三成价,二叔没反应。这次他不想再说一遍了。

父亲从头到尾没说话。坐在条凳上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——一遍,两遍,三遍。三郎只见过一次父亲这样敲膝盖:那年稻苗被霜打蔫了半截,在田埂上看了一下午。那次稻子活了。这次霜是人下的——不会自己化。

爷爷说了数字。田契上三块田,实际多出两分。补三年差额——基本等于唐家一整年的积蓄。不是吃穿用度——是全家趴在田里、大哥天没亮劈柴、母亲晚饭少放一勺米省下来的全部。念完数字的时候,油灯刚好跳了一下。油灯不会算账,但满屋的人都在心里把一整年的积蓄拆开来算了——大哥天没亮劈的那些柴,母亲晚饭少放的那勺米,祖母今天围裙没绞但手指在膝盖上掐出了印子。

全屋沉默。沉默的长度刚好够每个人都在心里算了一遍“一整年”是多久。

三叔第一个开口。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——不是愤怒,是被恐惧撑出来的。“我当时就说过——供那么多人读书,钱都花了,现在拿什么补?都说了别——”

“老三。”爷爷声音不高。三叔嘴闭上了。那个速度跟元宝听到“坐下”差不多。三叔的手指在门框上又敲了两下——然后停了。他知道自己每次开这个口都会被打断。但他还是每次都开。不是习惯。是被打断之后至少可以说“我说过了”。

二叔把算盘放桌上,手指一拨——声音脆得像小锤子敲钉子。“杂货铺今年的账还没收完。先挪一部分。剩下的再想办法。”他在算盘上打一串数字,拨回去,再打一串。珠子声在堂屋里来回弹,像关在罐子里的蜜蜂。三郎听着这个声音,知道二叔的算法:先算出所有能动的钱,再算剩下的缺口。但二叔的算盘上只有收入的数字——没有支出的。他把支出全放在脑子里,怕打在算盘上被别人看到。

“你那个铺子一年能剩多少。”三叔靠在门框上,不看二叔,看着柱子。他的目光落在那根被自己靠了二十年的木柱上——柱子上有一个跟他肩膀高度完全一致的凹痕。“我——我这边没什么能出的。”

安静。所有人都知道三叔在撒谎——他倒卖山货攒了点私房钱。但没人拆穿。在唐家,不拆穿是比拆穿更重的责备。祖父的目光从三叔脸上扫过,没有停,没有表情。三叔的手指在门框上又开始敲了,比刚才重了一点。每次他说“我这边没什么能出的”,敲的力道就会加重。不是愤怒——是自我惩罚。他在用敲门的节奏惩罚自己说这句话。

然后母亲站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