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从灶台边走到桌前。从手上褪下那个银镯子——嫁进唐家时唯一的值钱嫁妆。镯子和桌面碰撞,发出一声闷而脆的响。
比三叔所有话加起来都响。
“当了这个。够不够?”
二叔低头看那个镯子。“大嫂,这是你嫁进来的——”
“嫁进来的东西是死物。养了三年的人是活的。”母亲的声音很平静。转身回了灶台边。三郎看她坐回矮凳上,拿起木勺继续搅锅里的粥。没镯子的那截手腕比别处白了一小圈——十几年没见过阳光。他忽然想到,那个银镯子在她手腕上的位置刚好是每天早上灯光照得到的地方。她在灶台边搅粥,手腕上的镯子会在火光里闪一下。从明天起,那个闪光没有了。
爷爷看着桌上那个镯子,说的是:“老三,你空烟袋当了。往后省省。”
三叔嘴唇动了一下。没反驳。没点头。手指在门框上停了。
三郎坐在角落里。算完了账。隐田查出来两种处理——被动:等税吏来,罚三年差额加罚金。主动:去县衙户房补登,只补当年差额。同样经济后果,只因为操作方式不同,一个被当罪犯一个被当良民。主动补登,态度先到银两后到。等着被查,银两先到态度后到。
他站起来,走到二叔旁边,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。“不用当镯子。明天天一亮,二叔跟爷爷去县衙户房。主动补登那两分地。按律法——主动补登只补当年,不罚三年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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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屋人同时转头看他。二叔盯着那颗珠子沉默三秒,抬头看爷爷。“这小子说的——对。”
爷爷看那颗算盘珠子,又看三郎。不是在看一个七岁孩子。是在看一个人。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赵先生讲的。他有本本朝律法的书。”三郎把提前备好的答案端出来。赵先生确实讲过其中几条。其余的——他不能说是从哪知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