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郎笑了。祖父也笑了——不是憋了六十年的笑,是早就跟自己和解了、纯粹因为“这个假设有点好笑”而笑的笑。
“你爷爷打断我的腿我倒不怕。我怕的是你奶奶说『那得带多少干粮』。”祖父又转了一下拐杖。“后来没去。不是因为腿会断。是怕她一整天在灶台边转,不知道该给我带多少干粮。”
山坡上风吹过来,带着熟稻秆的甜味和远处做饭的柴火味。祖父把手放在三郎头顶上。掌心是干的,暖的。
“你比你爷爷强——你已经在想『带多少干粮』了。慢慢想。不急。路还长。”
松开手,重新拄好拐杖。转身往山下走。走了几步又回头。
“对了——那个意大利人叫马可波罗。你上次说的那个杠杆——他要是知道你在四百多年后替他翻译过来了,应该很高兴。”
三郎跟在后面,踩着拐杖戳出来的坑。一个坑,一个坑,一个坑。秋天的晚风夹着干泥土味。
走到家的时候,祖父在枣树下停了一下。没有坐回那把竹椅上,而是拄着拐杖看着枣树。树上还有几颗没摘的枣子,被秋风吹得微微晃。“你小时候——”祖父想了想,“不是小时候。是刚从树上摔下来那会儿。你躺在那间屋里,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你爹蹲在门口。他蹲了一整夜。第二天早上起来,我问他:你蹲了一夜想了什么。你爹说:什么都没想。”
祖父把拐杖拄好。“一个人蹲在门口一整夜什么都没想——那是骗人的。但他想的东西说不出来。不是不想说,是不会说。后来你帮他挖水渠、帮他省罚金、帮他算账——他还是一句话没说。但他在门口蹲的那一夜,已经把所有要说的话想完了。剩下的——你做给他看,他就信了。”
三郎抬头看着枣树。那几颗枣子在晚风里晃了晃,没掉下来。
祖父坐回竹椅上,把拐杖竖在腿边。竹椅发出一声轻吱。跟每天傍晚乘凉时一样。三郎走进院子,回头看了一眼。祖父靠在椅背上,拐杖竖在旁边。云从山坡那边飘过来,盖住了最后一抹夕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