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章 祖父的散步

祖父已经很久没出远门了。最远的距离是从枣树下的竹椅走到堂屋的太师椅,二十步。每天早上走一趟,傍晚走一趟。椅面凹下去一个跟他屁股弧度完全吻合的槽。祖母说这把椅子比他们家的床还了解他的身体。

这天傍晚忽然拄着拐杖站起来,走到三郎面前。“走。陪爷爷出去走走。”

三郎放下毛笔。元宝从桌子底下爬起来跟了两步,祖父用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——不是赶它,是跟它说不用跟。元宝尾巴扫了一下,趴回去了。

两人沿着村后小路往山坡上走。稻田刚收完,地里只剩一排排稻茬,在暮色里像密密麻麻的短棍。祖父走得很慢,每一步落地之前拐杖先探一下前面的地。三郎走在旁边,不知道这次散步的目的地是哪儿。只知道祖父不会为了随便走走而拄着拐杖爬坡——这个老头每次出门都有话要说。

走到山坡顶上一块平地上,停住了。这里能看到整个唐家村。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,在晚风里散成淡蓝色的薄雾。枣树树冠高出周围所有屋顶。打谷场上还摊着没收的稻谷,金黄色的,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。更远处是稻田、水渠、一排柳树、和那条通往镇上的土路。

“你看到那条水渠了吗。”祖父用拐杖指着三郎画过图的那块田。

“看到了。”

“你那年四岁。蹲在田埂上拿树枝画图。你爹跟着你画的线挖了两天。那年稻子比别家多收了两成。”祖父把拐杖拄在地上,两只手交叠在拐杖头上。“三郎,你有没有想过——科举不是唯一的路。”

三郎没有回答。这是祖父第一次对科举说怀疑。上次说的是“条条大路通京城”——可以不寻常路。这次是“不是唯一的路”——可能根本不适合。

“爷爷,你是让我——”

“我不是让你做选择。是让你知道——你可以选。”祖父转过身来看他。浑浊瞳孔里的针还在,但比以前钝了一点。“你二叔做了一辈子生意,养活了一大家人。你爷爷种了一辈子地。都是路。你不需要非得走科举——但如果决定走,就要走到最后。半途而废的人哪里都有,不缺你一个。”他停了一下,拐杖在泥地上慢慢转了个小圆坑。“我年轻的时候想去造船。在县城书铺里看到一本意大利人写的书。后来没造上。回到村里种了一辈子地。不后悔。但有时候会想——如果当年去了,你爷爷会不会气得打断我的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