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叔给了三郎一个任务:把一批滞销竹器卖掉。不是唐记主营业务——是从一个快倒闭的篾匠那里盘下来的。竹篮、竹筛、竹杯、竹筷,堆了半个仓库。镇上杂货铺说竹器利润太薄,不值得占货架。二叔纯粹因为那个篾匠是老相识才盘的。货没问题,问题是卖法——按件卖,薄利,量大才赚,但量上不去。
三郎去仓库看了一圈。把二叔教他的“一个人一辈子能跟你做多少笔账”套在这批竹器上,换了一个方向。赶集那天他把竹器装了一辆推车推到集市。没按件标价。挂了一块木牌,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:“买五个竹篮,送一个竹杯。买十个竹篮,送一个竹杯加一个竹筛。”
二叔在旁边看着,嘴里叼着新换的烟袋锅子——还是空的。“小子,你送那么多,赚什么。”
“赚接下来一年他们需要的所有竹篮。老太太拿一个竹篮,破了再买。你送她一个竹杯,她下次买竹篮会想到你。竹杯不是亏的——是提前付的叫人记住你的本钱。”
二叔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。“叫人记住你的本钱——这个说法有点意思。”
赶集那天,三郎的推车前面围了三层人。不是因为竹器便宜——是因为“买五个送一个”在明朝集市上闻所未闻。第一个客户是上次多拿了二叔一根针的老太太——买走五个竹篮,拿了一个免费竹杯。走的时候对旁边的人说:“唐家那个小掌柜——上次多给我一寸线,这次送我竹杯。他家东西贵一文我也认。”
这句话被周围七八个人听到了。一个时辰之内,推车空了。有个中年男人没买到,站在空推车前面问“明天还有吗”。三郎说明天没有,但唐记杂货铺下个赶集日还会来——而且下个赶集日买竹篮的客户可以拿一张“下次打九五折”的木牌。二叔在旁边听到“九五折”三个字,眉毛跳了一下。没问是什么意思。已经习惯了不问这个词是什么意思,回去看账本就行。
回到杂货铺,二叔把当天进账在算盘上打了一遍。打完,低头看了很久。然后做了三郎这辈子第二次见到他做的动作——把他抱起来转了半圈。第一次是在绸缎庄拆穿周老板之后。
“你小子——怎么想到的。买五个送一个。”
“上次你给老太太多送一根针,她回去跟邻居说了,邻居来了。邻居买完又跟她邻居说了。一根针换两个客户。原理一样——竹杯也是针。”
二叔把新旧两把算盘并排放着。新的枣木,珠子脆。旧的红木,珠子闷。各拨了一颗珠子。脆一声,闷一声。“以后唐记的账,你用新算盘。”
那天晚上二叔去了一趟仓库。三郎从窗户缝里看到他在那堆剩下的竹器旁边站了很久,然后在枣树下抽了一袋烟。烟袋锅子里终于装了烟叶。以前不抽——觉得浪费。今天抽了。月光下一个人在想一件事:他这辈子最大的运气不是盘下这间杂货铺,是有一个侄子帮他重新定义了什么叫“赚”。
第二天早上起来,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——一只木头削的小推车,四个轮子,上面摞着迷你竹篮。三叔削的。轮子是圆的,推一下能滚三尺远。没刻字。但三郎认得那个推车的弧度——跟三叔削的雁的脖子是同一个弧度。
他把小推车放在算盘旁边。小推车底下压着一张纸条——不是唐芸的笔迹。是二叔的。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:“下个赶集日,多带一车竹器。镇上有人问。”三郎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“那人姓汪,开杂货铺的。他跟周老板一样——是来看你的。”
三郎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。抽屉里现在有赵先生的“下次写真的”、唐芸的“净赚”、二叔的“他是来看你的”。每张纸条上都只有几个字。每个人都在用最少的字表达最大的意思。包括三叔——他的纸条没有字,只有一辆能滚三尺远的小推车。
下个赶集日,那个姓汪的杂货铺老板真的来了。四十来岁,精瘦,手背上有块烫疤。在唐记杂货铺门口站了一会儿,进来转了一圈。什么都没买。临走时看了三郎一眼——那个眼神跟周老板上次一模一样,是“我看过你的手笔了”。“唐掌柜,我铺子在镇东。你下次再搞买五个送一个,到镇东也搞一回。我那边的老街坊没走到你们这边来。”
二叔站在柜台后面,嘴里的烟袋锅子差点掉下来。不是因为有新客户——是因为汪老板说的不是“你下次来我铺子看看”,是“到镇东也搞一回”。他不是来竞争的。是来邀请的。三郎的点子从一个杂货铺传到了另一个杂货铺。一根针换一个邻居,一个邻居换一条巷子。现在巷子变成镇东了。二叔把烟袋锅子重新叼好,在算盘上拨了一颗珠子——新算盘,珠子脆。这颗珠子代表的是:唐记的辐射半径,从此多了一条街。
汪老板走后,二叔站在柜台后面沉默了好一会儿。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张“买五送一”的木牌——三郎赶集那天挂的,已经被太阳晒褪了色。二叔把它翻过来,在背面用炭条写了几个字:“镇东汪记杂货铺。下次带两车。”他把木牌挂在柜台内侧——客人看不到,只有站柜台的人能看到。这是新算盘的第一笔“应收”——不是银子,是一个还没覆盖的片区。
小主,
“镇东那边老街坊多。”二叔看着木牌说。“都是以前去镇上不方便的老人家。你下个赶集日多带一车竹器,竹杯多带二十个。老太太不用买五个竹篮——买三个就送。镇东的老人家比这边穷。”
三郎把这段话记下了。二叔的定价策略从来不是统一标准——是按客户能承受多少算的。镇西的老太太买五个送一个,镇东的老太太买三个就送。不是歧视,是精准。精确到每个人门口那条巷子的宽度。
三郎把木牌上的字擦了重写。新写了“镇东汪记:买三送一。竹杯备二十。”挂在柜台内侧。跟第一块“买五送一”并排。两块木牌,两个片区,一个原则——不同的地方,不同的人,不同的送法。但都是送。都叫人记住你。
那天傍晚祖父拄着拐杖进了杂货铺。他已经很久没来铺子了——最近的出门半径是枣树到堂屋。他在柜台前面站了一会儿,看那两块木牌和两把算盘。旧的打了二十年,新的刚刻了字。然后说了一句:“你二叔这个铺子——开了二十年,今年才开始长大。”
祖父用拐杖轻轻敲了一下新算盘的边框。珠子哗啦响了一声,脆的。“长大不是多赚钱——是多想了以前没想过的事。你帮他想到了。”
三郎把祖父送回枣树下,回来时看到二叔正站在柜台后面擦那把新算盘。擦得很慢,每一颗珠子都擦到了。以前他从来不擦算盘——旧的打了二十年,珠子靠手指的油脂自然抛光。这把新的从今天起也开始有人擦了。
“二叔,你擦它干嘛。”
“新东西要养。养久了就温了。你听——”二叔拨了一颗珠子。声音比以前闷了一点。只用了几天,珠子已经开始往里收了。“再过两个月,声音就跟旧的一样。但账比旧的大。”
三郎把手放上去。珠子还是凉的,但没那么硬了。新算盘在学会变温。唐记在学会长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