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试在府城,离青田要走两天。知府亲自主考,三场——帖经、杂文、策论,第三场连考两天。考场统一提供笔墨纸砚和棉被,考生除了准考证和干粮什么都不能带进去。
出发那天早上,赵先生的驴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。驴是老驴,拉犁的劲头还足,拉人爱偷懒——走三里歇一歇,赵先生拿鞭子杆敲它屁股,它甩甩尾巴继续走,跟没打着一个样。十三个学生挤了满满一车。苏文卿坐最里头,腿上摊着《府试策论集》——书角已经卷了。马平川靠外边,绸衫袖口蹭了车板上的灰,他低头掸了两下没掸干净,索性不管了。李文进腿弯里放着杂粮饼子布兜,他爹往里面多塞了四个饼——府城路远,怕他在半道饿着。三郎坐在车尾,屁股底下垫着包袱——里面是母亲连夜改好的夹袄,袖口没缝死,进了府城试了天气再改。
驴车上路的时候,二叔从杂货铺门口追出来,手里拎着竹筒水壶。“灌的是新烧的——放到府城还温。”三郎接过来,壶盖还是温的。父亲没来——他在田里。但三郎知道他来过——昨晚竹筒水壶就被取走了,今早放回桌上时壶嘴擦得锃亮。唐家男人送人不出村口。送到村口是送别,送到田里是路过。父亲选路过。
驴车在官道上晃了两天。第二天傍晚,府城的城墙在夕阳里出现了——不是青田县城那种矮矮的土墙,是青砖砌的,城门洞深得像一口井。三郎坐在车尾看那个城门洞越来越大,忽然想起祖父那本皱巴巴的《马可波罗游记》里有一句话:“城墙是石头做的,厚得能在上面跑马。”他当时不信。现在信了。门洞里进城的人排了一队——挑担的、赶驴的、背筐的,什么人都有。有个菜贩子挑着空心菜挤在队伍里,扁担一头翘起来差点刮倒旁边的老者。老者骂了一句,菜贩子回了一句,城门官吼了一声,队伍继续往前走。府城的气味比青田浓——混着河水的潮腥、油锅里的葱香、马粪的草酸,还有青田没有的一样东西:人多到不需要认识彼此时空气里的那种漠然。
赵先生带着十三个学生穿城门、过两条街、拐三个弯,停在一家客栈门口。他提前一个月就订了房——“如意客栈,我在这个城里考过太多次,哪家离考场近、哪家老板愿意给考生赊账,我全知道。”他把学生安顿好,自己坐在客栈天井里,从怀里摸出那个缺了口的酒壶——里面装的是茶,不是黄酒。他看着天井上方的四方天空,手指在壶嘴上慢慢转了一圈。这个客栈他住了至少十次,每次都是带学生来考,每次自己都止步于府试。如意客栈天井上方的这块天空他看了十年——十年里这块天空没变过,变的只是天井下面他带来的学生的脸。
三郎睡在通铺最靠墙的位置。墙上有前面考生留的字——“府试三场,一场比一场难”——毛笔写的,字迹潦草。三郎认出这个笔迹,跟县试号房里那句“太难了明年不来了”是同一个人。他大概也住在同一间客栈、睡同一个铺位。三郎在黑暗中看墙上那行字——明天第一场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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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场帖经和第二场杂文,三郎都过了——但帖经有一道题,让他的手在纸上停了三拍。
帖经考的是记忆力——《四书》指定段落,错三个字以上淘汰。前四道题都背得出,赵先生的考纲全覆盖了。第五道是《中庸》第二十章——“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,曰:修身也,尊贤也,亲亲也,敬大臣也,体群臣也,子庶民也,来百工也,柔远人也,怀诸侯也。”这道冷门题不在赵先生圈的重点里——赵先生说府试帖经重《论》《孟》,《中庸》只出那几句耳熟能详的。三郎写到“子庶民也”,手指停了。后面是“来百工”还是“来百工也”——一个字,淘汰。
他闭上眼睛,不是背书——是在心里把赵先生在私塾念《中庸》的语调重放了一遍。赵先生念这一章时有个习惯:念到“来百工也”会停顿一拍,因为“百工”两个字用温州话念跟官话不一样,他每次都得在脑子里转一下。就是那个停顿——“也”字在那个停顿后面。
睁开眼,把“来百工也”写完了。然后“柔远人也”“怀诸侯也”一气到底。交卷时手心全是汗——不是热的,是刚才差点在五个字上栽跟头。旁边号房的老考生还在写,速度没慢过,每个字大小一致、间距均匀,像印刷出来的。他在帖经上花了一辈子,这辈子唯一的用途就是默《四书》一个字都不错。三郎看了他一眼——第一次不是觉得他可怜,是觉得他厉害。把一件事做到一个字不错,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。只是这种力量除了帖经考卷,没有别的地方能兑现。
第二场杂文——论、表、判各一篇。论是“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”,格式正确,引注规范。表是《拟谢赐御书表》,骈四俪六。判词里有一题:“甲夜入人家窃物,主人觉而逐之,甲以杖击主人,主人伤。问甲该当何罪。”他按《大明律》写了杖八十徒二年,加一句:“若主人因逐盗而伤,不入罪。”赵先生教过——法条是硬的,法理是软的,好的判词两边都得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