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2章 号房里的真文章

秋闱大考场设在省城贡院。唐逸天不亮就到,手里提着考篮,里头笔墨干粮一盏小油灯,还有唐芸硬塞的两包蜜枣——“考饿了含一颗,别啃笔杆”。他哭笑不得,还是收了。

苏文卿在贡院门口槐树下等他,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多说,只点了点头。三年前也是这扇黑漆大门,一起进来一起落榜一起灰头土脸走回去。那回苏文卿拍他肩说“三年后再考”,今儿个三年到了,门还是那扇门,可唐逸觉出自个儿早不是三年前的唐三郎。

号房窄得像口竖着的棺材,刚够一人转身。唐逸把铺盖铺在号板上,鼻子里先钻进一股陈年霉味,混着墨臭和不知哪个年代留下的汗酸。他早年读书最怕这味儿,如今闻着倒觉出点亲切——这是读书人的味儿,跟作坊里的竹腥、码头上的鱼臭,是两种活法。他借着号缝漏进的月光,把铺盖四角压实,忽然想起三年前头回进场,也是这股味儿,那时他缩在号板角上,手抖得笔都握不稳;如今再闻,倒像老朋友——味儿没变,变的是闻的人。

隔壁号板嘎吱响。唐逸耳朵尖,一听就乐:苏文卿一紧张就抖腿,号板跟着抖,这毛病十年没改。再远两间动静大些,是个壮实后生,紧张得直翻身。马平川不在这号房里——他去年中了举,这会试在京城,不在省城。可唐逸前几日在温州就听说,马家又往省城送了两车绸缎,其中一车直接进了同考官陈翰林的府门——不是给马平川铺路,是他爹马文忠给唐逸使的绊子。唐逸听见这信儿,只笑了笑。他知马文忠怕他,才要压他;可压不压得动,不在马家的绸缎,在考场上那支笔。他又想起前几日马文忠在温州当街拦他,皮笑肉不笑说“唐贤侄这回也来凑热闹”,那“凑热闹”三个字,唐逸听得分明——马家把秋闱当自家的买卖,却不知考场这桩买卖,最讲不得人情。

他摸了摸号板上的刻痕,那是前几科考生留下的“早归”二字,他拿指甲顺着划了划,心想:今儿个这“归”字,归的是唐记的货,不是马家的脸。

题目发下。头场四书义三道,五经义四道。唐逸扫一眼,第一题出自《论语》“足食足兵,民信之矣”。赵先生教过,文章先看题眼。“足食足兵”讲治国理政根本,可唐逸这两年跑海跑商,肚里装的全是实打实的见识——温州码头粮价一日三变,倭国长崎拿铜换竹器一本万利,唐家村因几亩隐田被税吏逼得鸡飞狗跳。这些书上没有,可比书上的真。

他落笔,写“食者民之天,兵者国之卫,信者上下相与之本”。写到中间,没按八股空对空地扯,拿唐记竹器出海说事——“今海舶通倭,一篮之值三倍于山,民得其利,国收其税,是足食之道也;商旅往来识夷情通言语,寇无所遁形,是足兵之助也”。写完自读一遍,嘴角翘了翘。这篇东西,考官要么嫌他野,要么眼前一亮。他赌的是后者——可他也清楚,赌这口有风险:若遇上个死守朱注的老翰林,嫌他“以商言治,离经叛道”,不只不中,连秀才功名都悬。三年前赵先生那句“这篇文章交上去秀才功名会被革掉,但这是我教书三十年读过最好的文章”,他记一辈子。今儿个他写的,比当年那篇还野。可他没改——削了角的八股,他写够了。

他搁笔,拿袖口擦了擦额角。号房里闷,汗顺着脊背往下淌,可心是凉的——这股凉,是“写真的”给的。他想起赵先生教书时常说的“正心”二字:心正,笔才正;笔正,文章才立得住。前几年他削角,是心怕;今儿个不削,是心定了。定从哪来?不是从经书里来,是从温州码头的风、从唐家村弯渠的水、从唐芸拨的算盘里来。这些,书里没有,可比书里的真。他提笔在卷尾空白处,轻轻画了个小小的锚——温州那根锚,他自个儿认,考官认不认,由它去。

后两场考诏判表诰和策论。策论题“海防与市舶利弊”,简直递到嘴边的热馒头。唐逸把两年跑船见闻一股脑倒:市舶之利岁入可抵数县赋税;海防之要不在禁而在通,通则商旅识夷情,夷情熟则寇无所遁;一味海禁,百姓无活路,反倒逼良为寇。写得手热,墨汁甩到袖口都顾不上。连监考的巡绰官都在他号房外头多站了会儿,大概被那股子酣畅墨气勾的。

后两场考到第二日,天落了雨,号房屋顶漏,一滴正落他刚写好的策论角上。唐逸慌忙拿袖子去挡,袖口湿了一片,纸却保住了。他索性把卷子拢怀里,拿身子护着写。隔壁苏文卿笑:“你护纸跟护崽似的。”唐逸乐:“这纸值钱,里头装的是唐记的货。”苏文卿啐他:“考场上还惦记买卖。”

三场考完出贡院,日头偏西。苏文卿在槐树下等,见他就笑:“你脸上有光。”唐逸摸脸:“有吗?”苏文卿说:“有。三年前你出来是灰的,今儿个是亮的。”唐逸也笑,想起赵先生那句“继续走”,又想起祖父那行字。走是走下来了,可这趟没削角——写的是真的。成不成的,他认了。

小主,

出贡院时,唐逸想起马平川去年中举那晚——玉扳指从马文忠拇指上褪下来,套进儿子拇指,尺寸刚好。今年这扳指没在考场外出现,马家的车马,都往京城铺会试的路去了。唐逸看着青石路面,心里没火——他如今有唐记的货、唐芸的账,马平川那点虚架子,镇不住他,也吓不住他。

当晚回客栈,破天荒要了壶酒。酒劣辣嗓子,可喝得舒坦。窗外省城灯火连成片,红的绿的晃人眼。他想起唐家村那盏总舍不得点的油灯,想起母亲灯下缝褂子,想起二叔蹲枣树磕空烟袋。两盏灯,一盏亮山上,一盏亮城里,都是他唐逸的。

他摸出怀里那支分叉的笔——唐芸刻了五瓣花那支。笔杆被手汗浸得发亮。三年前用它写削了角的八股,今儿个写真的。笔还是那支,人不是那个人了。

“子远,”他跟自个儿碰碰杯,“这一场,对得起赵先生,对得起爷爷。”

放榜前几夜他翻来覆去睡不着。不是怕落榜,是怕自个儿又削了角。可摸着分叉的笔,他踏实——这回没削。成不成的,赵先生那句“继续走”他记着,祖父那行字他也记着。走下去,总有一回成。

他爬起来就灯给母亲写家信。写到“儿在省城吃住安稳勿念”,笔顿了顿,添一句:“若中,儿第一件事回村给娘磕头。”墨点溅在“磕头”二字上,晕开一小团,像小时候摔破膝盖母亲拿药棉按上去那团红。

号房外更夫敲过三更,雨停了。唐逸吹灯躺下,听见贡院老槐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替他数剩下时辰。他忽然笑:三年前在这门外灰头土脸,今儿个在里头写了真的。灰不灰的自个儿知道就行。

放榜前一日,唐逸在茶楼听人议论,说今科策论有份“野卷”,房官争得面红耳赤——一房官赞其实用,一房官劾其“以商乱治,悖逆圣训”。唐逸听着,茶盏停在半空。他知那“野卷”八成是自个儿的。可他没慌,只把茶喝了——文章写真的,争便争,他认。这一口,他三年前不敢赌;今儿个,他赌了。

茶楼那桌还有个老童生,考了七回没中,听见“野卷”二字直摇头:“以商言治,圣人哪句话说过?”唐逸在隔壁桌,没接话。他想起赵先生说过“人人有份”——圣人论治,份在士;他论治,份在商与民。两份不冲突,可守着朱注的老先生,偏只认前一份。他不怪那老童生,只觉出:这世上的“野”,从来不是文章野,是写文章的人,站到了书没写到的地方。唐记的货走到海上去,本就是书没写到的地方;今儿个他的笔,也走到了。

夜里他回客栈,翻出唐芸的暗账例册。那册子她临行前塞他,说“哥,考傻了就翻翻,记得你是唐记的人”。他翻到“海贸”那页,见她工工整整记着远志号每趟的利,末了批了句“哥的见识,比账值钱”。唐逸看着,忽然鼻子一酸——这丫头,拿账本当他的锚。他把册子合上,压在枕下。明日放榜,中也好不中也好,唐记的货在那,唐芸的账在那,他唐逸,就在那。

更夫敲过五更,雨早停了。唐逸吹灯前,最后摸了摸那支分叉的笔。三年前赵先生说“继续走”,他走了;今儿个这步,走到考场里头,写了真的。走下去,总有一回成——可成了,他还是唐记的东家;不成,唐记也少不了他这支笔。想到这儿,他合眼,睡得比三年前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