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榜那日,省城下了场细雨。唐逸天没亮就醒,听见苏文卿在隔壁炕上翻来覆去——这人平时稳得像块碑,一碰考试就成烙饼。
两人赶到榜棚前,人挤成粥。雨丝凉飕飕,没人舍得走,全仰着脖子盯那块贴满红纸的照壁。唐逸个头不矮,可架不住前头全是踮脚的,索性挤到侧面从人缝里看。
榜单从后往前念,最末先出。唱榜书吏拖长腔:“第一百二十名——”底下人伸耳朵。“临海,王……”没念完后头一阵骚动。唐逸手心里出了汗,从前不信天命,这会儿手指不自觉攥着袖口。他偷眼瞥苏文卿,那人表面稳如碑,可攥着他的那只手,掌心潮得能拧出水。唐逸心里忽然松了丝——原来烙饼的不止苏文卿一个,自个儿这“不信天命”的,手心也湿了。他想起三年前头回落榜,也是这榜棚前,那时他听见自个儿名字没在上头,转身就走,脊梁挺得硬,可夜里在被窝里把“第六”那张纸揉了又展。今儿个,他赌的是那支笔,可笔底下,到底还是颗凡人的心。
名次一点点往前推。第九十、第八十、第七十……每念一个,人群矮一截——没听见自个儿名字的,悄悄往外退。唐逸眼睛盯着“唐”字,心跳得跟号板似的。他留意到,每退出去一个人,那照壁上红纸就多显出几分——像有人拿湿布一点点擦出后头的名字。他觉出这榜单的残忍:它先给所有人希望,再一个个收走。可也正是这残忍,让最后留下的名字,金贵。
第四十名。第三十名。
“第二十名——青田,唐逸!”
唐逸耳朵“嗡”一声。苏文卿猛攥他胳膊:“中了!你中了!第二十名!”唐逸张张嘴没出声。榜上“唐逸”墨迹崭新,排在第二十,比头回落榜那年的“第六”高不知多少——可这回不是小考控分,是货真价实中举。
后头书吏还念。第十五名,第十名……
“第九名——钱塘,苏文卿!”
苏文卿腿一软差点坐地。唐逸反手扶:“苏兄,第九!你比我还高!”苏文卿眼眶红,咬牙笑:“我爹要知道……”没说下去。唐逸懂,苏文卿爹死得早,就盼儿子这一举。
前头又一阵骚动。书吏拖腔:“第三名——”底下人竖耳朵。名儿念出来,不是马平川——马平川去年就中了,这会试在京城等着呢。有人小声嘀咕:“马家这回下的本不小,会试的路子都铺到京里去了。”另一人接:“他家那儿子,头回中举就靠关节,这会试怕还得靠银子堆。”唐逸没接话,心里却清楚:那第三名是谁,跟他不相干;他这一榜,是文章换来的。
唐逸没工夫看马平川戏,拉苏文卿往外走。苏文卿说:“咱俩同榜,一个二十一个九,回头唐家村苏家坳放两挂鞭。”唐逸笑:“放四挂,我唐记包了。”
回到客栈,唐逸提笔写信。先写母亲,再写二叔,最后单给唐芸一行:“账本添一列『举人唐逸』,往后唐记的货,挂这名字,谁也不敢卡。”他写这句时,眼前浮出唐芸拨算盘的模样——那丫头定会把“举人唐逸”四个字,工工整整誊进暗账例册,再在旁边画个圈,末了准得咕哝“哥这名字,比货还值钱”。他笑着摇头,笔尖却没停:又添半句“可名是甲,货是根,甲护根,根养甲”。这道理,是赵先生教的“正心”、二叔教的“实”,揉在一块儿悟出来的。
信写完想起赵先生。赵先生考一辈子没中,如今病床上。唐逸另取纸写:“先生,学生唐逸中举,第二十名。您教那句『习』,学生没忘。”写罢,他想起三年前赵先生那句“这篇文章交上去秀才功名会被革掉,但这是我教书三十年读过最好的文章”——今儿个这第二十名,算替赵先生,也替三年前那个削了角的自己,争了口气。他把两封信叠好,塞进贴身的暗袋,跟那本海情册、那支分叉的笔搁在一处。三样东西,一样是根,一样是名,一样是路。
下午消息传开,掌柜亲自端碗汤圆:“举人老爷赏个脸。”唐逸接了咬开,芝麻馅烫嘴。想起头回落榜也是这客栈,那回阳春面连个蛋没有。今非昔比,可嘴里这口甜,跟三年前那碗面的暖一个味儿。
傍晚苏文卿拉他去酒楼庆。两人要壶黄酒,苏文卿举杯:“敬赵先生。”唐逸碰杯:“敬爷爷。”两只粗瓷碗一碰,酒沫溅桌面,像两行小字。
苏文卿喝多,拍桌:“子远,你那篇策论我偷瞄半眼,写海防那段,考官不圈你圈谁?”唐逸笑:“你第九比我高,少捧。”苏文卿摆手:“咱俩不一样。你是商里杀出的举子,我是书堆爬出的。往后你管海我管笔,绝配。”唐逸想起三年前放榜夜苏文卿也说这话,如今一语成谶。
酒过三巡,苏文卿正色:“子远,你中举唐记牌子更硬。可马文忠不会善罢甘休——他儿子中了举,还盯着你;你若往会试走,马家更得使绊子。”唐逸夹粒花生:“挂不住就挂不住。他明着来,唐记的账等着他;暗着来,麻六盯着。兵来将挡。”苏文卿点头:“有你这话我踏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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放榜次日,唐逸才从苏文卿藩里的消息得知,他那份“野卷”阅卷时险些出事——房官陈翰林见“商旅识夷情则寇无所遁”一句,拍案说“重商轻农,悖逆圣训”,要压到末等;幸而另一房官、正是赏识其才的同考官方先生力保,说“此子通海防实务,策论贵在切用”,两下争执,主考最后定了第二十名。唐逸听了只笑——他赌那口,险些输了。可文章写真的,他不悔。
这日唐逸和苏文卿没急回青田,先去赵先生住处。赵先生病床上听见“中举”二字,浑浊眼亮了,攥唐逸手:“好……好……唐逸,你飞了。”唐逸眼圈红:“先生,学生第二十名。您教的『习』,学生记了一路。”赵先生笑得咳两声:“没忘就好……我教三十年,就教出你这么一个真飞的。”苏文卿旁边悄悄抹眼。唐逸把喜报摊赵先生枕边:“先生您瞧,第二十名,墨迹新着呢。”赵先生伸手摸红纸,像摸自个儿功名。
赵先生留他俩吃碗粥。粥稀,唐逸喝得慢,一口口把三年师徒情咽肚里。临走赵先生叫住:“唐逸,中举不是翅硬了,是风来了。风来了得飞稳,别栽。”唐逸点头:“学生记着。”出门秋阳照土坯房窗上,他觉出,这趟中举最该谢的是病床赵先生——没那句“继续走”,他早缩回唐家村编篮子了。
回青田前唐逸干桩事:去马平川家门外转了转。不是挑衅是好奇——看马家这回来往的,都是些什么人。他见马家门前停两辆绸缎车,马文忠正送个官爷出门,那官爷腰里揣鼓囊囊物事——不是省城的考官,是往京城方向送的人。唐逸冷笑转身走。马平川的举人是银子堆的,他这第二十是文章换的。名次挨着,分量差着海。
路上苏文卿问:“去看马家作甚?”唐逸说:“看看他往京里铺的是啥路,心里有数,往后会试再遇不慌。”苏文卿摇头笑:“你这人连看热闹都带算计。”唐逸说:“商人毛病,看啥先算账。”苏文卿啐:“你如今举人,少提商人。”唐逸笑:“举人是名,商人是本。本不忘,名才稳。”
回到青田,唐氏杂货铺前已挂了红绸。二叔早得了信,烟袋锅子敲得枣树梆梆响,见他就咧嘴:“三郎,咱唐家出举人了。”唐逸拱手:“二叔,是唐记出举人了。”二叔愣了愣,把烟袋别回腰上:“你这后生,中举了还记着唐记。”唐逸笑:“不记唐记,中这举干啥。”温州城里的老主顾听说,也来凑热闹——盐铺周老汉拍他肩:“唐举人,往后盐引上头,没人敢卡你了。”唐逸正色:“周叔,举人是虚的,唐记的盐干净是实的。您信唐记,不是信我这名。”周老汉咂摸半晌,竖大拇指:“你这举人,没白中。”
夜里唐逸翻唐芸的暗账例册,见“海贸”那页她早添了行小字:“哥若中举,唐记的货,挂举人名,谁也不敢卡。”——竟跟他信里写的一字不差。他乐了,这丫头,算盘拨到他前头去了。他在那行字旁批:“名是甲,货是根。甲护根,根养甲。”写罢,吹灯。窗外温州湾的浪远远的,一下一下,像替他数着往后要走的洋面。他觉出,这第二十名,不是终点,是唐记往海走的又一根桨——名正了,路才直;路直了,货才走得远。
他摸了摸怀里那支笔。笔杆被手汗浸得发亮,唐芸刻的五瓣花淡得几乎不见。这支笔,三年前写削了角的八股,今儿个写真的,往后,还得写唐记往世界走的账。笔还是那支,可笔下的天下,比三年前宽了——宽到满剌加,宽到生海,宽到那些书没写到的地方。唐逸笑了:祖父说“路得自个儿走”,他这路,走到考场里头,又从考场里头,走到了海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