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章 赵王南巡

赵王来温州,是入秋的事。

这位王爷是当今圣上的堂弟,就藩浙东,素来爱走动。消息是老海商透给唐逸的:“王爷这回微服,扮作客商,专看海贸。你唐记的货若入了他的眼,好处说不尽。”唐逸没太当真——王爷微服,哪那么容易撞上。

可偏就撞上了。

那日唐逸在码头验货,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踱过来,身后跟着个书办模样的。中年人指着舱里那批竹器:“这是哪家的?”唐逸答:“唐记的。”中年人拿起一个茶篮,翻来覆去地看,忽然问:“这提手,为何比寻常粗一分?”唐逸一乐:“客官好眼力。粗一分,是倭国茶人山田定的——他们提重物,手劲大,细了勒手。”中年人“哦”一声,又问:“这一只,市价几何?”唐逸报了数,又补:“运到长崎,价翻三倍。”中年人挑眉:“你倒实在,不瞒利润。”

唐逸笑:“瞒利润干啥?您买我才赚,您不买,我运到长崎也是赚。横竖唐记的货,值这个价。”中年人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有意思。你这后生,不像寻常商人。”唐逸拱手:“商人就商人,实在点好。”中年人没再问,放下篮子走了,那书办却悄悄跟唐逸的伙计搭话,问了唐记的作坊在哪儿、东家是谁。

唐逸当时没多想。直到三日后,温州知府派人来请,说“王爷有请”,他才回过味——那绸衫中年人,就是赵王。

王府设在城西旧衙门改的宅子,门脸不张扬,里头却处处透着贵气。唐逸被引到花厅,赵王已坐等他,还是那身绸衫,这回多了顶紫金冠。唐逸规规矩矩行礼:“草民唐逸,见过大王。”赵王抬手:“免了。你那日说『商人就商人,实在点好』,本王记下了。”唐逸心里一定——王爷没架子,好说话。

赵王开门见山:“本王在温州转了三日,海贸的利看在眼里。可朝廷禁海令摆着,私通倭商,是掉脑袋的罪。你唐记的货,走的是明路还是暗路?”这话重。唐逸不慌:“大王明鉴。唐记的货,报关、完税、领引,每一步都走明路。山田是勘合允许的倭商,长崎是准贸之港。草民不敢犯禁,也不敢瞒税——税交足了,路才走得长。”赵王微微点头:“你倒懂规矩。”

唐逸趁势说:“可大王也看见了,温州湾里停的船,十之有三是空跑。禁海令一卡,百姓没活路,要么偷渡,要么饿死。海禁不如海通——通了,商税归库,夷情归我,寇也成了客。”赵王目光一亮:“这话,你那篇策论里写过?”唐逸一怔:“大王看过我的卷?”赵王笑:“本王有个幕僚,是今科同考官。你那篇海防策论,他在酒桌上念给本王听,拍案叫绝。”

唐逸这才知道,自己中举背后,赵王早留意过他。他更品出赵王微服的真意——藩库空虚,田赋年年不够花,王爷要在海贸上寻活路;可朝廷禁海令是死线,王爷的身份一沾海就脏。他需个干净的商号替他跑腿,又不脏自个儿的手。唐逸这“走明路”的唐记,正合脾胃。

赵王留他吃茶。茶是贡茶,唐逸喝不出名堂,只觉得香。赵王问他唐记的来历,从青田的竹子,到祖父那行字,到唐芸的账本,唐逸拣要紧的说了。赵王听得入神,末了叹一句:“一个农家小子,中举、买船、通倭商,还把账算得门儿清。唐逸,你这本事,埋在作坊里可惜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