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逸低头:“草民本分,就是做好手里的货。”
赵王没接这话,只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先回去。唐记的货,本王记住了。”
唐逸告退出府,长街上的秋风一吹,他才觉出后背出了层薄汗。王爷那句“埋在作坊里可惜了”,听着是夸,可里头藏着别的——像老海商当初说“你自个儿该走日本航线”一个意思:有人想用他。用就用。唐逸不怕被用,怕的是被用完了还卡他的船。
回来先把这事跟唐芸说了。唐芸一听“赵王”,手里的量尺差点掉:“王、王爷?”唐逸笑:“别怕,王爷没架子,还跟我讨价还价似的问利润。”唐芸想了想,在账本“大事记”那列添了行:“赵王留意唐记,宜谨。”唐逸瞅见“宜谨”二字,乐了:“你这丫头,记个事还带评语。”唐芸正色:“王爷是天,咱是船。天变脸,船得早收帆。”唐逸点头——这丫头,账本会写格言,如今还会看势了。
赵王的幕僚姓方,那日后又来作坊转过两回,明着“看货”,实则是摸唐记的底。唐逸不遮不掩,账本摊着,船期告着,连山田的订货信都给方幕僚瞧。方幕僚临走撂一句:“唐老板敞亮,大王就喜欢敞亮的。”唐逸送客,回来跟二叔写信:“叔,赵王这棵大树,咱靠着。可根得自个儿扎——货、账、人,一样不能松。”二叔回信就一句:“记着就好。”
方幕僚有一回漏了句:“有人不乐意王爷近你。”唐逸心下雪亮——马文忠那头,已通过朝中关系给赵王递了帖,说唐记“借海贸之名,行垄断之实”。唐逸只笑笑,更把账理得清清爽爽。他知马文忠越是使绊,他越得干净——赵王要的是“眼睛”,他给的就得是雪亮的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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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其间,唐逸干了桩扎实事:他把这两年跑海跑商的见闻,整理成一份“海情册”——温州粮价、长崎铜价、倭国茶道用竹之需、南洋香料行市、海上风讯。册子不厚,每笔有据,是唐芸那本账的“精华版”。他猜赵王要的不是空对空的策论,是实打实的眼睛。
赵王又来了一回码头。这回没微服——轻车简从,只带了方幕僚和两个随从。唐逸陪他在码头转了小半个时辰。赵王不像个王爷,倒像个好奇的客商,这儿摸摸竹器,那儿问问价。走到一处渔摊,赵王见个老渔夫卖鱼,蹲下来问:“老丈,这鱼一日能卖多少?”老渔夫不认识王爷,咧嘴:“看天。风大不出海,就卖俩钱;风小,能卖几十文。”赵王点头,又问:“海禁令下了,您还敢出海不?”老渔夫啐一口:“不敢。可不出海,一家子喝西北风?偷偷去呗,逮着罚银子,罚就罚,总比饿死强。”赵王沉默了。起身时,往老渔夫鱼篓里塞了块碎银。老渔夫一愣,抬头,赵王已走远。
唐逸在后面瞧着,心里一动——王爷这举动,不是作秀,是真动了恻隐。他趁势把“海情册”递上去:“大王,这是草民这两年跑海的见闻,不敢说是策论,只是眼睛看到的东西。”赵王接过去翻了翻,翻到“百姓私通,非好盗,乃活路被卡”那行,停住了。看了半晌,掏出朱笔,在旁边画了个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