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2章 风浪

麻六连夜走。唐逸站在码头送他,腊月的风刮得脸像刀割。麻六独眼在月光底下亮闪闪的:“老板,俺这趟,定把马文忠的底摸回来。”唐逸拍他肩:“摸回来,唐记不亏你。”

等麻六的七日,是唐记最难熬的七日。货还压在库里,山田催单的信一封接一封,唐芸急得嘴角起泡——林婉给的药膏敷了两天都不管用。唐逸天天在码头转,看那面青旗在风里抖,心里跟压了块石头。

苏文卿从藩里来信:“闻马家事,兄慎之。赵王欲扩海贸,正愁无由头。兄若呈控,藩里必助。”唐逸看了,心里定了一半。

可麻六还没回来。原定四天的路,走了七天。第六天夜里,唐逸在码头坐到三更——不是不困,是躺下也睡不着。海浪拍岸的声音一下接一下,像有人在拿木槌敲他的心口。

第七天午后,麻六风尘仆仆闯进账房,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往桌上一拍:“老板,马文忠的底,我摸着了。”

唐逸就着灯看。纸上记着三桩:

一,马文忠在绍兴的老家,隐瞒田亩四百亩,十几年没纳粮。马家是大地主,可地契上写的,连一半都不到。

二,马文忠名下的绸缎庄,暗里跟海寇做买卖——不是唐记这种勘合准贸,是私通。麻六在绍兴码头亲眼见马家的船趁夜卸货,卸的是倭刀和硫黄,那是违禁的军器。

三,马文忠攀上的那位陆推官,收了马家三百两,才派周巡检来温州“查私”。

唐逸看完,手指在桌沿敲了敲。三桩,桩桩要命。隐瞒田亩是欺君,私通海寇是死罪,买通推官是枉法。马文忠把脖子伸进了绞索,还嫌不够紧。

“路上不太平?”唐逸问。

麻六咧嘴,把路上的事一五一十说了。他在绍兴码头蹲了三日,听见闲话——马文忠的管家私下卖倭刀,码头的脚夫都知,可没人敢说,马家在绍兴是地头蛇。麻六不慌,花几文钱跟个醉酒的脚夫套出实情。那脚夫姓丁,四十出头,脸上有道被倭刀剐过的疤——他说那刀就是马家船上卸的。麻六花了二十文让他画了押,老丁攥着那二十文铜板,手抖了半天。“俺画这押,要掉脑袋的。”麻六拍他肩:“有唐记在,掉不了。马家一倒,你这脑袋稳得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