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出海路上

出海头一夜,唐逸没睡踏实。

船出了温州湾,风就野了。舱板缝里往外渗凉气,混着桐油和新刨木头的味儿,闻着倒比岸上那股子鱼腥让人踏实。他裹着棉被,听了一宿的响动——帆索绷紧的吱嘎,船底蹭水的哗啦,麻六在舵楼里偶尔咳一声,还有远处不知什么鸟叫,尖得像拿指甲划瓦片。

天蒙蒙亮,他爬起来,头发乱得像个鸟窝。甲板上麻六已经站在舵楼前,独眼眯着看罗盘,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旱烟杆,没点。

“麻叔,一宿没睡?”唐逸凑过去。

麻六把烟杆往腰带上一别:“睡啥。头回跑南洋,风向不对,得盯紧。你昨儿个写的那个『罗经针路』,老朽看了,比前头跑船的瞎蒙强。”他大拇指往舱里那本账本一翘,“可纸上的路,得拿命走。”

唐逸乐了:“麻叔,你昨儿个还说我是开船的主,今儿个又拿命吓我。”

“吓你?”麻六啐了一口,“老朽跑海三十年,见过的翻船比见过的亲娘还勤。吓你是为你好。”他正色,“不过你这后生,眼里有数。头回坐舵楼不晕,站得比桅杆还稳,是个吃这碗饭的。”

唐逸没接这话。他扶着船帮往海里看。海水青得发黑,浪头一道赶一道,撞在船头碎成白沫,溅他一脸咸。他拿袖子一抹,忽然想起唐家村那口井——冬天打上来的水也是这么凉,大哥唐安总把第一瓢留给他。山里的水甜,海里的水苦,可说到底都是水,人离了它活不了。

“麻叔,这风往哪吹?”

“东南风,顺。再走两日,到琉球洋,那儿有岛,能靠岸补淡水。”麻六指着海平线,“过了琉球,就是生海。图上没画的地方,老朽也只听老师傅说过——往南走,有满剌加,香料多得能把人熏晕;往东走,是绝地,风大浪急,没人回来过。”

唐逸心里那颗种子又动了动。他压下去,没接话,只说:“先往南。满剌加的香料,唐芸算过账,一本三利。”

麻六嘿嘿笑:“你那账房丫头,心比算盘珠子还细。老朽跑了一辈子船,没见过女子管账管成这样的。”

“她不是丫头,是唐记的先生。”唐逸说这话时,声音不大,可腰杆挺了一下。

日头爬高了,船上活儿忙起来。二十几个伙计,大半是唐家村出来的后生,头回出海,吐得东倒西歪。有个叫阿石的,趴在船舷边吐得眼泪汪汪,还硬撑着说“老板,俺没事,就是这船晃得跟俺娘摇的摇篮似的”。唐逸过去拍他后背:“吐吧,吐完吃饭。头回出海都这样,麻叔当年吐得连黄胆水都出来了。”

麻六在舵楼听见,骂:“放屁,老朽头回出海吐的是早饭,黄胆水是第二回。”

众人都笑了,甲板上那股子紧张劲儿松了些。

唐逸转到后舱,看伙计们捆货。这趟带的,是温州出的细竹器、青田的绸、还有两舱瓷碗——都是满剌加抢手的东西。他蹲下来,摸了摸捆瓷碗的草绳,发现有个结打得松。

“阿木,”他叫住管捆扎的伙计,“这结得重打。海上潮气重,草绳一松,碗碎了,这一箱就白跑。”

阿木憨憨地笑:“老板,俺寻思绳够紧了。”

“够紧不行,得死紧。”唐逸自己上手,三两下打了个渔人结,“你摸摸,这结越拽越紧。往后唐记的货,都这么捆。碎一件,路上白干三天。”

阿木摸了摸那结,咧嘴:“老板,您这手,比俺这捆了十年货的还利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