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看罢了。”唐逸笑，“咱中原的瓷，不比它差。”

哈辛压低声：“红毛人，手里有银，可脑子直。他们收香料，价给得高，可不懂这港的规矩，净得罪人。前儿个，他们拿银子收买土王近臣，想独吞市舶的税。土王恼了，差点翻脸。”哈辛咂嘴，“唐老板，你记着——这港里，银子好使，可人情更使。红毛人败在人情，你赢在人情。”

唐逸一凛。哈辛这话，点醒了他——信息，就是银子；人情，就是路。红毛人炮利，可不懂人；他唐逸炮没有，可懂人。这世上的生意，到头来，是人跟人做，不是人跟炮做。

他回头跟阿望说：“阿望，往后你叔在这港，听见红毛人的动静，都报我。这消息，比一船香料值钱。”

阿望点头：“懂！俺叔说，红毛人往东找道，找得疯，连满剌加的土话都现学。他们怕是急着赶在谁前头。”

唐逸心里那片空白，又晃了下。红毛人急着往东——他们怕谁先到？这念头，像根刺，扎得更深了。可他压着，没露。

市集上，唐逸还尝了回当地的饭——椰肉饭，拿蕉叶包着，热乎，椰香混着米香，他一口下去，烫得直哈气，可香得停不下。卖饭的老妪，笑出一口金牙，比划着问他从中原来的路多远。唐逸比划半天，老妪懂了，竖大拇指，又添一勺饭，不要钱。

唐逸跟小贩聊价，学了一肚子满剌加的行情：椰子的价，随季走；鱼的价，随潮走；香料最金贵，可也分年成。他记在账本背面的“市面”栏，末了写：“价看三日，急者亏，稳者盈。此港之骨。”

阿望在旁边乐：“唐老板，你连老妪的饭都吃出道理。”

“吃饭也是看市面。”唐逸笑，“这老妪的饭香，说明她用料实在；用料实在，买卖才长久。咱唐记的竹器，也是这个理——实在，才卖得远。”

哈辛远远瞧见，走过来，也买了个椰肉饭，跟唐逸并排蹲在码头吃。两个商人，一个中原一个满剌加，蹲在异国的码头，啃一样的饭，忽然都笑了。

“唐老板，”哈辛含糊说，“你这人，不像商人。”

“咋不像？”

“商人精，可你精里带实。实，才让人敢跟你长做。”哈辛拍他肩，“满剌加这港，来来去去的商人多了，精的不少，实的少。你实，所以老朽信你。”

唐逸心里熨帖。他这“实”，不是装出来的——是唐家村那盏油灯教他的，是母亲那句“做人要对得起良心”教他的，是祖父那行字教他的。他唐逸的生意，根在唐家村，不在账本上。

回船路上，阿望蹦蹦跳跳：“唐老板，哈辛说你像老狐狸，俺觉得你像……像山里的老猢狲，精！”

唐逸笑骂：“滚蛋。回去记账，明儿个开始交货。”

他摸了摸怀里那支笔，觉着，这满剌加，是他人生里又一口井——井水甜，可也得一桶一桶打上来，急不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