麻六端着碗面进来，瞅见那单子：“你这后生，眼睛真是个秤。”

“跟叔学的。”唐逸把面接了，“麻叔，明儿个见哈辛，您掌眼。海上您老，岸上您也老。”

麻六哼了一声，坐下来吸溜面：“你这张嘴，老朽服。”

第二日市集，唐逸开了眼。满剌加的市集，比温州最热闹的庙会还野三倍。地上铺着草席，席上堆满货，人光脚踩在货中间讨价还价，吵得耳朵嗡嗡响。空气里一股子胡椒混着汗的味儿，冲鼻子，可闻久了，竟觉出股活气。

阿福领他们挤到个摊前。摊主是个大胡子，穿金线袍，正跟人掰扯一匹波斯毯的价。阿福凑过去说了几句，大胡子抬头，打量唐逸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——是哈辛。

“中原来的唐老板？”哈辛竟会说几句中原话，“阿福说你带好货。”

唐逸让阿木打开箱子，取出青田绸的荷包、温州竹器的食盒、还有一套青花小碗。哈辛拿起来，翻来覆去瞧，又就着光看瓷的釉色，点头：“绸细，竹巧，瓷润。唐老板，你是懂货的。”

“哈辛老板懂行。”唐逸拱手，“我头回来，想找个实诚的主顾，长做。”

哈辛笑了：“实诚？这港里实诚的少。不过你这货，我收。”他伸出五根手指，“绸，一匹我出这个数，比旁人高两成。竹器、瓷，按质论价，不亏你。”

唐逸心里飞快一算——这价比他预期的还高。可他没露喜色，只说：“哈辛老板爽快。不过我有个想法——咱不一次清，我先留一半货，换你的香料。绸换胡椒，竹器换丁香，瓷换檀香。咱俩都省一道转手，价再让一成，如何？”

哈辛眼睛一亮。以货易货，省了银钱往来，还避了市舶司的税。他一拍大腿：“成！唐老板，你不像头回跑海的，像个老狐狸！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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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逸笑：“老狐狸不敢当，就是想少跑两道弯。”

两人当场击掌。阿福在旁边乐：“后生，你这脑子，真该来这港住下。”

唐逸没接话。他望向港那头，几艘插着古怪旗的大船——红毛人的。他记起阿望说的，他们炮利，找往东的路。他心里那片空白，又晃了一下。

可今儿个，他先把这个港吃透。路，得一步一步走。

交货前，唐逸在市集角落，远远瞧了眼红毛人的货。那几艘大船，船身糊着黑漆，甲板上架着几根粗管子——阿望说那是铜炮，能打二里地。唐逸没靠近，只拿眼称了称：那炮，比满剌加土王的守港炮还粗。他心里记下一笔——红毛人，炮利，不可硬碰。

可红毛人的货，也有意思。他们卸下些透明的瓶子，阳光一照，里头映出七彩；还有块透明的“冰”，阿望说叫玻璃，中原没有。唐逸多看了两眼，没动手——红毛人的东西，沾了是非，他不想引祸。

哈辛凑过来，顺着他目光看：“唐老板，眼热那玻璃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