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的第七日，海发了脾气。

先是风停了。帆耷拉着，像霜打的茄子。海面平得反常，连浪花都懒得打。麻六在舵楼皱起眉：“不对。风停得这么死，准有大风跟着。”

唐逸也觉出不对。他跑过两回海，知道海这东西，安静得越久，闹起来越凶。他让伙计们把舱面能拴的都拴死，货捆了又捆。

果然，入夜后，风从背后窜上来——不是寻常的风，是带着哨音的，刮在帆上“啪啪”炸响。雨跟着砸下来，不是落，是倒，打得人睁不开眼。船身被浪头抛起来，又重重砸下去，舱板缝里的水哗哗往里灌。

阿木脸白得像纸，攥着桅杆绳子不撒手。几个后生吐得只剩黄水，趴在舱板上哼唧。唐逸自己也好不到哪去，胃里翻江倒海，可他咬着牙，在舱里稳住货——方才捆松的那箱瓷，他重新打死结。

麻六在舵楼，独眼盯着罗盘，手把着舵，像钉在那儿。风把他的胡子吹得横飞，可他身子稳如礁石。

“麻叔！”唐逸在雨里喊，“往哪走？”

“顶风走不了！侧帆，顺着浪走，别叫浪拍正脸！”麻六吼回来，声音被风撕碎。

唐逸爬到帆索边，跟阿木他们把帆收了大半，只留一角，让船顺着浪歪着走。这法子，麻六教的——硬顶风，船会翻；顺着浪，能活。

浪头一个接一个，最高的能没过甲板。有回一个大浪拍过来，唐逸没站稳，整个人滑到船舷边，半边身子探出去。他一把抓住缆绳，指甲掐进麻绳里，手心火辣辣地疼。阿木扑过来拽他，俩人滚在舱板上，浑身湿透。

“老板，你疯了！”阿木喘着。

“绳松了，不抓就完！”唐逸咳出一口咸水。

那一夜，没人睡。风吼了一宿，雨泼了一宿，船在黑海里像片叶子，被揉来搓去。唐逸缩在舵楼底下，听麻六时不时吼一嗓子指令，心里那点怕，慢慢被一种奇怪的踏实盖住了——麻六在，船就在。

天快亮，风小了。雨停了，云缝里漏出灰白的光。唐逸爬起来，浑身骨头像散了架。他看见海面漂着碎木板、破桶，是昨夜不知哪艘船散了架。

麻六从舵楼探出头，脸色累得发灰，可独眼还亮：“后生，活下来了。”

唐逸咧嘴，嘴角都是咸的：“麻叔，您这舵，比泰山还稳。”

“屁。”麻六咧嘴，“老朽也怕。可怕得管事。舵在手，就不能抖。”

唐逸记下了这句话。他想起头回落榜，也是这种感觉——天塌下来，可脚底下那点地，得自己站住。

清点损失的事，等天亮再说。人都在，船没沉，值。

“麻叔，您说，这风暴，是常有的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