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带叫『黑水沟』，一年总闹几回。”麻六啃着块干饼，“跑船的，谁没遇过几回。遇多了，就学会跟它商量——它要你的命，你给它几分面子，顺着它，它放你走。”

唐逸乐了：“跟海商量？麻叔，您这理，比书院先生还透。”

“书院先生懂个屁的海。”麻六哼了一声。

午后，风彻底停了，海面恢复了那副温吞样，昨夜什么都没发生。唐逸站在船头，看阳光把海面照成一片碎金。他觉出，海这东西，跟人一样——你敬它，它不一定饶你；可你不敬，它准要你命。

他在账本上写：“回程七日，遇黑水沟大风，货损一成，人无恙。麻叔云：与海商量，顺之则生。记之。”

写罢，他摸出那支分叉的笔，想起唐芸。这趟回去，得跟她说，账本上得留一笔“风损”，别到时候对不上。唐芸那丫头，准能想通。

夜里，唐逸躺在舱里，听海浪一下一下，比昨夜温柔百倍。他忽然有点想家——想唐家村那盏油灯，想母亲缝的粗布褂，想二叔磕烟袋的声。可船往北走，离家近了，那点想，反倒成了甜。

麻六在舵楼哼起昨夜那支调子，苍凉，可这回带着点松快。唐逸跟着哼了两句，跑调跑得没边，可他不在乎。

天大亮，唐逸带人清点。两箱瓷碎了，白花花的瓷片混在舱水里，阿木心疼得直咂嘴：“老板，这箱值十几两呢。”唐逸捡起一片，刃口雪亮：“值啥，碎了就是碎了。记上，风损。”

几袋胡椒受潮，唐逸叫伙计搬出来，摊在甲板上晒。日头一照，辛香漫开，熏得人直打喷嚏。麻六在旁边看：“后生，这胡椒潮了，味淡，回中原得折价。”

“折价也得晒，不晒就霉，霉了连折价都没。”唐逸蹲下来，抓起一把胡椒，“麻叔，这海，不饶人，可给了活路——风浪毁了我的瓷，没要我的命；潮了我的胡椒，晒晒还能卖。海这东西，狠，可公道。”

麻六独眼盯着他，半晌哼了声：“你这后生，啥都能说出理。不过这话，对。黑水沟吃了不少人，可它也给活路——你顺它，它放你走。”

“黑水沟，”唐逸问，“您跑过几回？”

“三回。”麻六掰手指，“头回吐得只剩黄水；二回船底漏，差点沉；三回，就是这回，你跟着。”老海商咧嘴，“三回都活了，老朽这命，硬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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唐逸乐了：“麻叔，您这命，是罗盘硬，不是命硬。”

“罗盘也是命。”麻六把烟杆往腰带一别，“跑船的，罗盘就是命根子。你那支笔，是唐记的命根子。一个理。”

日头升高，受潮的胡椒晒得半干，辛香更浓。唐逸让阿木记下：“胡椒受潮三十斤，晒后估损三成，折价入账。”阿木拨拉脑子记，唐逸笑：“记本上，别记脑子里，脑子会漏。”

午后，风平浪静，船快起来。

他摸了摸舱壁祖父的字。爷爷，您说路得自个儿走。孙儿这回，跟海商量着走，活下来了。往后，还有更生的海，孙儿还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