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进温州湾那日，岸上的人比他们还急。

远远就看见码头上立着一溜人影。近了，唐逸认出唐芸——她攥着那本账，站在最前头，风把她的裙角吹得乱飞。苏文卿举着那坛酒，二叔远远磕着烟袋，三叔举着那只木船。麻六在舵楼乐了：“你这后生，回来跟皇帝还朝似的。”

唐逸眼眶有点热，没让泪下来。船靠岸，他第一个跳下跳板，唐芸把账本往怀里一揣，冲上来：“平安！你写了『平安』，可人瘦了！”

唐逸摸了摸脸：“瘦啥，海上风刮的，结实了。”他转向苏文卿，“苏兄，酒呢？”

苏文卿把酒坛往他怀里一塞：“给你留的。平安回来，咱喝。”

二叔走过来，上下打量他，难得咧了咧嘴：“回来了好。你爷爷那辈，没见过的海，你见着了。”唐逸鼻子一酸，拱手。三叔举着木船凑过来：“侄儿，船镇住了不？”唐逸接了木船，笑：“镇住了，一路平安。”

当晚，唐记后院摆了酒。唐逸把满剌加的见闻，竹器换香料、立季约、红毛人、海禁风声，一股脑倒出来。苏文卿听得眉头紧锁：“海禁风声这事，得报赵王。你这皇商牌子，是咱南洋路的命根子。”

“正想说这个。”唐逸看唐芸，“唐芸，把账理出来，咱算算这趟赚多少。”

唐芸早把算盘摆好了。她拨着珠子，嘴里念叨：“绸二十匹，本三十两；竹器五十，本十五两；瓷三十套，本二十两。换回胡椒八百、丁香三百、豆蔻两百、檀香两百，外加牵线赚三百斤胡椒额度……按温州现价，折银——”她手一顿，抬眼，“哥，这趟净利，四百二十两有余。”

满桌静了一息。二叔的烟袋停在半空：“四百二十两？咱唐记一年在温州也就赚这个数。”

唐逸笑：“这还是保守。香料回中原，价还涨。明年走茶、药材，利更厚。”

苏文卿拍桌：“该报赵王！这南洋的利，比日本厚十倍不止。赵王一看这数，保准把名分攥得更死。”

“对。”唐逸点头，“苏兄，劳你写『海情简』——把满剌加的市面、红毛人的动静、海禁的风声，连同这四百二十两的利，都写上。别夸，写实，让王爷自己看出分量。”

苏文卿应了。他这人，写文章是把好手，把唐逸的大白话改成王爷爱看的雅言，从不失真。

酒过三巡，唐芸忽然说：“哥，你这『牵线抽头』的法子，我想了想，咱温州也能用。咱不压货，只给买卖双方搭桥，抽个中人钱，本钱小，利稳。”

唐逸乐了：“你比我还会想。成，回头咱在温州也开个『行』，专做中人。”

二叔咂嘴：“你俩，一个跑海一个算账，把生意做出花来了。”

三叔在旁边闷头喝酒，半天冒一句：“侄儿，这南洋，真这般赚？”唐逸看他：“三叔，真。您管料那摊，往后南洋的货，您经手，利里有您一份。”

三叔手顿了顿，没说话，低头喝了口酒。

夜里，唐逸跟苏文卿对饮。苏文卿微醺，说：“子远，你头回落榜，咱俩灰头土脸出贡院。谁想今儿个，你跑海赚四百两，我写简报给王爷。”唐逸举碗：“敬那回落榜。没那回，咱还窝在私塾啃八股。”

两只粗瓷碗一碰，酒沫溅出来，跟三年前放榜夜一个样。可这回，碗里盛的，是唐记的酒。

唐逸回房，翻出给母亲和二叔的信，添了两句：“儿南洋归，平安，赚银四百两有余。接娘看海的日子，近了。”写罢，他摸了摸那支分叉的笔——唐芸刻的五瓣花，在灯下淡得几乎不见，可指尖摸得到。

当夜，唐逸没睡，跟唐芸对满剌加的账。俩人趴在灯下，一笔一笔核。唐芸拨算盘，唐逸拿阿望记的草账对。核到胡椒那笔，唐逸皱眉：“阿望记的是八百斤，你这总账写八百二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