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红那日，唐家村炸了锅。

唐逸把南洋赚的银子，分出一百两，派人连夜送回村，按股分给族里入股的人家。消息比人跑得快，第二天一早，唐家村的祠堂外就挤满了人。

祖父若还在，准得捋着胡须笑。可祖父老了，走不动远路了，唐家村那头的份子，二叔替他收着。如今主持分银的，是二叔。二叔把银锭摆在大石桌上，按唐逸捎来的单子，一家一家叫名。

“唐大有家，二十两。”大哥唐安上前，接过银子，憨憨一笑，揣进怀里。他如今是唐家田庄的总管，可这分红，他照样拿，不多要一分。

“唐大富家，三十两。”二叔自己上前，脸上有光。这银子，是他跑生意跑出来的，可也是侄儿带着跑出来的。

轮到三叔唐大贵，二叔念：“唐大贵家，十五两。”三叔磨磨蹭蹭上前，伸手接了，捏了捏，没说话。他管料那摊，唐逸特意多给了他份。可他眼神有点飘——这银子，是他侄儿从海上挣回来的，不是他自个儿的本事。

村里人议论开了：“唐家这三郎，真成气候了。”“可不是，跑一趟南洋，顶咱种十年地。”“当初说他供书白花钱的，脸疼不？”

三叔听见，脸一阵红一阵白。他当初冷嘲热讽“白花钱”，如今这白花钱的，给他家分了十五两。他攥着银子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——不是高兴，是那股子老毛病又犯了：凭啥他唐大贵，得靠侄儿赏饭？

可他没闹。他如今在唐记有活干，有银分，比从前强。他压下了那点酸，转身回了家。

唐逸回村那日，全村都出来了。他蓝衫旧了，可腰杆直。母亲迎上来，上下摸他，摸到他胳膊肘那块青：“这咋了？”

“海上撞的，不碍。”唐逸笑。母亲眼眶红了，没哭，只说：“回来就好，回来就好。”

母亲走过来，递给他一包晒干的野菊花——他小时候上火，娘就给他泡这个。“你爹在的时候，年年晒这花给你留着。他走了，娘接着晒。到了海上，怕没这口。”母亲说。

唐逸接过，喉咙发紧。他想起祖父那句“替爷爷看看”，想起父亲生前也是这样，一辈子话少，可每句都沉。

村里请了戏班，唱了半日。唐逸坐在台下，看村人笑脸，觉出，这银子，分出去，比攥在手里暖。二叔说得对——唐记的银子，是唐家村的银子。

夜里，唐逸跟大哥在田埂上喝酒。大哥说：“三郎，你跑海，我守地。咱家两边都有人。”唐逸拍他肩：“哥，等我在海上站稳，接娘去看海。”

大哥乐了：“成。咱娘这辈子没见过大海，你得让她见见。”

唐逸又去找二叔。二叔在院子里磕烟袋，说：“这分红，族里服了。可三郎，你得防着——分红分多了，有人会懒，觉着唐记该养着。得立规矩。”

“二叔说得对。”唐逸点头，“往后分红，按股按功，不养懒人。咱唐记，是干出来的，不是分出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