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万舟来温州那日，下着小雨。

这老头，瘦得像根风干的竹，可腰杆直，一双眼睛亮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。他穿件旧蓑衣，戴斗笠，进了唐记的门，开口就问：“唐子远在不在？”

唐逸从账房出来，打量他：“老先生找我？”

“找你。老朽沈万舟，跑了一辈子海，听说你唐记要造大船，跑生的海。老朽来，给你当个参谋。”沈万舟把斗笠一摘，露出一头花白，可那双眼睛，像浸了海水的刀。

唐逸请他进屋。沈万舟不客气，坐下就问：“你那远志号，图我看了，还行。可你要跑更生的海，这船不行。”

“老先生指点。”

沈万舟从怀里掏出个布卷，抖开——是一张海图，羊皮的，边角都磨毛了。图上画着南洋的群岛，还有一片向东的空白，空白处用朱笔圈了个圈，写着“绝地”二字。

“老朽跑了一辈子，就到满剌加。可老朽听老师傅说，满剌加再往东，还有大海，海那头，是片没人的陆地。没人去过，回来了的，没一个。”沈万舟手指点着那片空白，“你那『东海穷处，待探』，探的就是这？”

唐逸心里一跳——这老头，竟看出他心里的种子。他没否认：“沈老，您说那片陆地，真有？”

“真不真，老朽不敢说。可老朽这图，是老师傅传的，老师傅的师傅，听郑和宝船的人说过——往东，有陆。”沈万舟把图往唐逸面前一推，“老朽这把老骨头，跑不动了。可这图，得给识货的。你唐子远，识货。”

唐逸接过图，指尖摸着那片空白。羊皮糙，可那片空白，像在勾他。他压下心里的躁，抬头：“沈老，您来，图我收，可您图个啥？”

沈万舟咧嘴，露出缺了颗的门牙：“图个念想。老朽睡过的港，比你看过的码头多。可老朽这辈子，没到过东边更远的地方。你若去，老朽这图，算没白传。”

唐逸明白了。这老头，不是来谋差事，是来圆一个没圆的梦。

“沈老，您留下。唐记的船厂，您当顾问。远志号下水，您掌眼。往后真跑那片空白，您给指路。”唐逸起身，冲沈万舟拱手，“唐记的门，给您开着。”

沈万舟哈哈笑，笑声像海风刮过破帆：“好！后生，你这人，对路。”

当夜，沈万舟跟麻六凑一块，两个老海商，一个独眼一个缺牙，凑在灯下看远志号的图，吵得脸红脖子粗——麻六说帆该多高，沈万舟说水密舱该几道。唐逸在门外听，乐了。唐记这摊子，如今有船、有账、有文、有人，还有两个老海商镇场，齐了。

第二日，沈万舟去船厂，围着远志号的龙骨转了三圈，末了跟周师傅说：“这龙骨，还行。可你要跑生的海，得加道水密舱，还得把舵改改——生的海，浪斜，舵得活。”